从第一章起，我们看到的地下一直是一团乱麻：各家管线各挖各的沟，挤在一起又互不相认。每次哪家要检修、要扩容，就得把马路刨开一次。一条东京的主干道，一年被不同单位反复刨开、填上、再刨开，是常事。
任何工程师看到这里都会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也太笨了。为什么不挖一条又大又结实的隧道，把水、电、气、通信全都请进去、排得整整齐齐，以后谁要检修就下隧道，再也不用刨马路？
这个念头是对的。它真的存在，叫共同沟。这一章讲它——以及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没能铺满全城。
共同沟：给管线盖的集体宿舍
共同沟（共同溝）就是一条埋在大马路下、大到人能在里面直立行走的混凝土隧道，里面用支架和分区，把自来水管、电力电缆、通信光缆等各种管线分门别类地安顿好。它把原本散落在土里、各挖各沟的管线，收进同一条可以进人的大通道里。
打个比方：从前每根管线都像在土里单独挖洞住的野生动物，谁也看不见谁。共同沟是给它们盖了一栋集体宿舍——每类管线有自己的架子和楼层，走道留给检修的人。要查哪根管、要加哪根线，开门进去就行，不用把头顶的马路扒开。
东京建过几条有名的共同沟：市中心日比谷一带的日比谷共同沟是较早的大型实例；临海副都心（台场那片新开发区）的共同沟则是规划时就一次建好、现代化程度很高的样板。日本还专门立了法，由道路管理方来牵头建设和管理共同沟——因为它占的是马路下的公共空间，天然该由管路的「房东」统一张罗。
好处：一次挖好，几十年不用再刨路
共同沟的好处，几乎是针对前面每一章的痛点量身定做的：
- 不用反复刨马路：这是最直接的收益。管线检修、更换、扩容全在隧道内完成，地面交通不受影响，也省下每次开挖回填的巨大成本和扰民。
- 管线更长寿、好维护：管线不再直接泡在土里受潮、受腐蚀、被施工误伤，而是待在干爽、可巡查的隧道里，寿命和可靠性都大幅提升。巡检员定期走一遍就能发现隐患。
- 更抗震：一条整体浇筑的坚固隧道，比散埋在土里、各自为政的管线更能扛地震的错动——管线挂在隧道壁上，隧道替它们挡住了土体的直接挤压。
那为什么不铺满全城？
既然这么好，东京为什么只有寥寥几条、地下大部分还是那团乱麻？因为共同沟有三道迈不过去的坎：
- 太贵、太伤筋动骨：挖一条能走人的大隧道，造价远高于随便埋几根管。而且要在一条早已被各种管线塞满、天天车水马龙的老街底下，腾出这么大一条隧道，近乎重做地基——老城区几乎无从下手。所以共同沟大多只能建在新开发区（像临海副都心那样从零规划），或配合大型道路改造时才顺带建。
- 协调难：水、电、气、通信分属不同的公司和部门，各有各的预算、规矩和时间表。要让它们同意一起搬进一条隧道、分摊费用、协同施工，光是把这些「房客」凑齐、谈拢，就是个巨大的工程。
- 燃气是个麻烦房客：燃气一旦在封闭隧道里泄漏，就可能积聚、遇火花爆炸——而隧道恰恰是个封闭空间。所以把燃气收进共同沟要格外小心（严格通风、独立分舱，或干脆不收），这进一步抬高了门槛。
一个更轻的折中：电线共同沟
全尺寸的共同沟太重，于是有了一个瘦身版——电线共同沟（也叫 C.C.BOX）。它不求人能走进去，只在人行道下埋一组浅浅的管道和检修井，专门收纳电力和通信线缆。它没法容纳水气大管，但造价低得多、施工快得多，正是今天东京推进「拔电线杆」（第八章说的无电线杆化）最主要的工具。
你在地面怎么分辨这两者？共同沟这种庞然大物，地面上会露出成组的通风塔和大型检修竖井口；而电线共同沟，露出来的就是第八章讲的那些人行道上的地上机器铁箱加几个电力/通信井盖。看到前者，脚下是条能走人的大廊；看到后者，脚下只是一组浅埋的线缆管。
讲到这里，六套系统、以及收纳它们的隧道，我们都看过了。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悬在整本书上空没有正面回答：这一切都压在一条随时会剧烈摇晃的地震带上。地真的大动起来，脚下这座城会怎样？下一章，我们直面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