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东京的水龙头，水就来了，而且几乎永远有。这件事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没人追问：这股水，到底从多远的地方、经过多少道工序，才顶着压力冲进你的杯子？
答案是——大约一百公里，和一场长达大半天的接力。东京都水道局给大约一千三百万人供水，覆盖二十三区加多摩地区的二十六个市町。这么大一座城市的水，主要不来自东京本地，而来自北边的两条大河。
水的老家：两条河，一座水库
东京的自来水，约八成来自利根川・荒川水系——就是东京西北方、横跨好几个县的那两条大河及其上游的一串水库。剩下约两成，来自东京自己西边山里的多摩川水系。
多摩川上游有东京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大水库：小河内水库，拦出来的湖叫奥多摩湖。但光靠它远远不够，所以利根川那边的水才是主力。有意思的是，利根川的水并不是自己流到东京的——它先被一条人工水渠（武藏水路）横向「借调」进荒川，再在下游被东京取走。一座城市为了喝水，硬是在两条大河之间修了一条运河改水路，这就是一千三百万张嘴的分量。
为什么不就近取水？因为东京脚下没有那么多水。大都市的用水量，早超过本地河流能给的。所有超级城市的共同宿命是：水源地离人越来越远。你喝的每一口，背后都是一条跨越几个行政区、靠闸门和泵站调度的长链条。
把河水变成能喝的水
河水不能直接喝——浑、有菌、有异味。把它变干净，是在净水场（浄水場，就是自来水厂）里完成的。东京有金町、朝霞、东村山等大型净水场，其中朝霞净水场是规模最大的之一。里面的工序，本质上是在加速模仿大自然沉淀和过滤泥沙的过程，只是快了几万倍：
- 混凝沉淀：往浑水里加一点凝聚剂，让悬浮的细泥互相抱团、变成大絮状物，重到能自己沉到池底。清水浮在上层被取走。
- 砂滤：让水慢慢渗过一层厚厚的细砂，把残余的小颗粒和微生物滤在砂里。
- 消毒：加氯杀菌，并留一点「余氯」一路保护到你家龙头——这就是自来水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的来源，它其实是「这水全程受保护」的证据。
东京还多做了一道别的城市未必舍得做的工序——高度净水处理。利根川・荒川的水曾经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上游水质带来的），普通工序去不掉。东京就加了「臭氧 + 活性炭」这一级：臭氧的强氧化能力先把异味分子打碎，再让水流过活性炭把残余吸附掉。为了「水不难喝」这一件事，东京花了很多年，把利根川・荒川系统的水全部升级成高度处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东京会自豪地说自来水能直接喝。
水怎么一路有压：高处的水池
干净的水造好了，怎么送到千万人家里，还保证拧开就有劲？秘密不在于「一直用泵硬顶」，而在于一个朴素得近乎狡猾的办法：先把水用泵送到高处存起来，再让它靠自己的重量往下压。
净水场把水送进遍布全市的配水池 / 给水所（放在高地或高台上的大水库）。水存在高处，整座城市就相当于被架在一个高水位之下——水靠重力自然产生压力，顺着一级级变细的管子流向每一条街。这个「把水举高、再让它自己落下来」的设计，好处是就算泵站临时停电，高处水池里存的水还能靠重力撑一阵，不会立刻断水。它是一个自带缓冲的系统。
东京地势有高有低，一个水池压不均匀整座城，所以城市被切成许多配水区块（压力分区）——每个区块由就近的配水池负责，把水压维持在一个既够用上楼、又不会大到崩管的范围。你在第二章见过的那些红色「仕切弁」盖，很多就立在这些区块的边界上，用来把区块彼此隔开、单独控制。
还有：世界上最不漏的水管
这套长达上百公里的管网，还藏着东京一个不常被外人注意的硬功夫——漏水率只有约 3%。
这意味着：净水场辛苦造出的水，送到用户那里，一路只漏掉百分之三左右。对比很多大城市动辄漏掉两三成，这是个惊人的数字。东京靠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地主动巡查、换掉老旧管、用抗震性能好的接头。漏水率低不只是省水——每一滴漏掉的水，都是净水场白白处理、白白加压送出的成本。把漏水压到 3%，等于凭空多出一座看不见的水厂。
到这里，水已经造好、举高、分区，正顶着压力候在你家门口的那根管里。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头：东京满城高楼，水凭自己那点重力压力，怎么爬得上三十层？下一章，我们跟着这股水，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