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全公司当成笑话的房间,在C栋的最里头,走廊尽头,连指示牌都懒得挂。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用美工刀裁得歪歪的四个字:堆叠内存。有人路过时会补一句嘴——底下总有人用铅笔添上「烧钱专用」。姜敏浩发现一次,撕一次,撕到后来,那面门板上留下一层一层撕不干净的胶痕,像结了痂又被揭开的伤。
2016年的冬天,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七个人。年初还有十一个。
一条路太窄
要懂这七个人为什么疯,得先懂一件让全行业都头疼、却谁也不敢碰的事——带宽不够。
你可以把一台电脑想成一座工厂。计算芯片(CPU、GPU)是车间里那台飞转的机器,负责干活;内存(DRAM)是旁边的料场,摊着机器要用的原料。机器再快,也得有人把原料从料场搬到机器跟前。这条搬运的路有多宽、一秒能过多少车——就是「带宽」。
几十年里,全世界的聪明人都在拼命让那台机器转得更快。芯片一代比一代猛,算力翻着跟头往上涨。可搬料的那条路呢?还是那条老路,拓宽得慢吞吞。到最后就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机器空转,急得冒烟,而那条又窄又长的乡间小路上,运料的卡车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一辆一辆慢慢挪。
徐雅琳第一次跟姜敏浩讲这个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比方。她那年二十九岁,是组里最年轻的工程师,画的示意图却是全组最狠的。她指着白板上那条被堵死的路说:
「姜工,问题从来不是脑子不够聪明。是嘴太小,喂不进去。你把一头饿狼的嘴用吸管封住,它再凶也得饿死。」
姜敏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后来被这个组奉为暗号的话:「那我们就不修路了。我们盖楼。」
把内存盖成一栋楼
这就是HBM——高带宽内存——那个疯狂到没人敢信的想法。
普通内存是平摊在桌面上的:一颗一颗芯片铺在电路板上,离计算芯片远远的,中间靠那条又细又长的线连着。路窄,就是因为线不能无限多、不能无限粗。
HBM 反过来干——它不铺,它堆。把一层 DRAM 摞在另一层 DRAM 上头,像盖高楼一样,一层、两层、四层、八层,垂直往上叠。然后在这栋「楼」里打出成千上万根笔直的电梯井(工程师管它叫硅通孔,就是 TSV——直接在硅片上凿穿的垂直导线),从楼顶一路穿到楼底,把每一层都跟最底下的计算芯片直接连通。
于是那条原来又窄又长的乡间小路,被换成了几十条、上百条并排的高速公路——不是把一条路修宽,是凭空多开了成百上千条道。嘴一下子撑到最大,狼终于能敞开了吃。
说起来一句话,做起来是要命。
楼要盖得直——芯片薄得像一张纸,磨到比头发丝还薄,稍一用力就碎,一片报废就是几万块钱蒸发。楼层之间那上千根「电梯井」,每一根都得精准地对准下一层的孔,差之毫厘,整栋楼就是废铁。堆得越高,越难散热——一栋密不透风的楼,里头的芯片一通电就发烫,热量憋在中间那几层出不来,一热就出错,一出错就前功尽弃。
还有良率——就是造一百颗、有几颗是好的。
普通内存,良率能到九成九。而这栋「楼」,八层里只要有一层坏了,整栋楼就得砸掉重来。那阵子他们的良率,个位数。造十颗,九颗进垃圾桶。
成本因此高得像个笑话。算下来,一颗 HBM 的造价,是普通内存的好几倍、十几倍。造得又慢又贵,好不容易造出一颗能用的——然后是那个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却没人肯当面说破的问题:
谁买?
没有市场的赔钱货
这才是那张门上被反复撕又反复贴的纸背后,真正扎人的东西。
2016年,没有任何一种活儿,饿到需要这么猛的带宽。手机不需要,笔记本不需要,连当时最烧内存的游戏显卡,也吃不下这么贵、这么猛的量——它们那点胃口,普通内存喂得绰绰有余。你花十几倍的钱,盖出一栋世界上最快的楼,可全世界没有一个租客饿到要住进去。
市场部门算过一笔账,做成幻灯片,在董事会上放出来,标题冷冰冰:《一款没有市场的产品》。台下有人笑出了声。有位高管说了句话,传遍了整栋楼:
「你们造的是一辆时速一千公里的车。问题是,全世界还没修出一条能跑这么快的路,也没有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年的预算评审,堆叠内存组第一个被划掉。经费砍到只够发工资、开机器。有人劝姜敏浩:见好就收吧,写篇漂亮的技术报告,把项目体面地关了,人还能调去赚钱的产线。
姜敏浩没关。他把自己的年终奖垫进去买了两片测试晶圆。徐雅琳把婚期往后拖——她跟未婚夫说,等这颗片子过了良率我就嫁;未婚夫问要等多久,她答不上来。走的人一个接一个,有人临走前红着眼说:「姜工,我信你,可我家里等不起。」姜敏浩每次都拍拍人家肩膀,说的都是同一句:「应该的,去赚钱吧,别学我。」
说完转身,接着盖他那栋没人要的楼。
屡战屡败的七个人
那两年,这个房间的日子是这么过的:熬三个月,磨薄、堆叠、打孔、封装,做出一颗样品;上机测试,亮到第三层,烧了;查一个月,找到原因;改;再熬三个月;再烧。烧掉的每一颗,都是几个月的命和一整年的经费。
徐雅琳后来说,她这辈子记得最清的一个画面,是某个凌晨四点,第十七颗样品又在测试台上冒了烟。整个房间死一样安静。姜敏浩没骂人,也没叹气,他只是走过去,把那颗烧焦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从台子上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像看一个夭折的孩子。
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你们知道吗,它烧在第三层。上次是第二层。我们……又往上爬了一层。」
没人接话。可徐雅琳说,就是那句话,让剩下的六个人一个都没走。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赌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日子。他们只是隐隐信着一件事——机器总有一天会聪明到,光有一颗算得飞快的脑子还不够,它得有一根粗到吓人的管子,把海量的数据拼命往脑子里灌。到那天,今天笑他们的所有人,都得掉头回来,求这栋楼。
他们信这一天会来。他们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来得及,在他们被彻底饿死之前。
唯一没砍它的人
让这栋楼没在2016年冬天被拆掉的,只有一个人。
那年董事会,当那张《一款没有市场的产品》放到最后一页、所有人都等着会长点头关掉它时,崔泰源沉默了很久。他刚从牢里出来一年,正把整个公司从骨头里往外换活法,说过一句话——最怕的不是有人赌错,是没人敢赌。
他没看幻灯片。他反问了一句,让会议室安静下来的话:
「你们说它没市场。我问你们——是这个东西真没用,还是需要它的那个客户,还没出生?」
台下没人答得上。存储是标准品,大家都习惯了盯着眼前的价格表打那场比谁先眨眼的胆小鬼博弈,没人习惯为一个还不存在的客户下注。崔泰源合上文件夹,说了那句后来被写进公司史的话:
「市场看得懂的东西,早轮不到我们赚了。这个组,一分钱不砍。钱的事,我来扛——你们只管往前盖,替我把它盖到全世界都得抬头看的那一天。」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C栋最里头那个房间。门上那张歪歪的纸还在,底下又被人添了新字。崔泰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那层撕了又贴、结了痂的胶痕,一点一点抠干净,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姜敏浩第二天来上班,看见门上多出来的那行字,站了很久。徐雅琳凑过来看,是会长的笔迹,写着——
「盖到第一百层,我陪你们等那个客户。」
那天房间里没人说话。七个人各自回到工位,拿起磨到发烫的晶圆,接着往上,盖第四层。
多年以后,当那栋没人要的楼变成全世界抢破头的印钞机,当星伟达的黄会长为了这几十条并排的高速公路亲自飞来首尔,人们回过头才看清:大力士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登顶,不是从AI点火那一天开始的。它的根,扎在2016年那个只剩七个人的冬天,扎在一颗烧到第三层的焦黑样品里,扎在一扇门上——那行被会长亲手抠净胶痕、写下的字里。
那时全世界都笑他们造了一辆没有路的车。他们不知道的是,再过几年,整个世界都会为了坐上这辆车,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