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末尾的钩子:一件任务能不能被数据说清楚,是它能不能被 AI 咬走的第一道关。它最技术,也最根本——后面所有分界线都从这一条长出来。
先把话说死:AI 想接手一件事,前提是它能被表示成大量训练数据(喂给模型学的一对对例子,一头是输入、一头是对应的输出)。没有成对例子,它连从哪学起都不知道。
先倒下的,都是能摊成「输入→输出」的事
「插值机器」靠在见过的例子间连线取中间。它连得最顺的,就是能写成「给一个输入,就有一个公认输出」的事。看几个正在倒下的:
- 下棋:输入是当前局面(棋盘上每个子在哪),输出是「这一步走哪」。几百万局就是几千万对。
- 翻译:输入是原文,输出是译文。人类攒的双语对照就是现成的几亿对。
- 读片:输入是医学影像,输出是「这阴影是不是病灶」的标注。医生标了多少年,就有多少对。
这三件事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可在 AI 眼里是同一件事:都是一堆「输入配一个对的输出」。例子够多它就能插值——给个新局面、新句子、新片子,它在相似例子间取中间,交出像样答案。它们先倒下不是因为简单,而是数据化得干净。
它接不住的,是每次都「第一次」的事
把这条线翻过来就清楚了:凡是数据稀薄、或每次都「头一回遇到」的事,它够不着——因为没有可供插值的邻居。你问「5 岁孩子多高」它答得准,是因为 1 岁和 10 岁的点在两边杵着;可整片区域没点,往哪连?这类事有三种常见长相:
- 全新的问题:从没有先例的局面,比如一项刚出现的技术怎么定价。周围没例子,它只能硬着头皮外推,越推越飘。
- 稀有事件:几十年一遇的极端情况。正因罕见,历史上没攒下几个例子,一出事反而最不靠谱。
- 要现编规则的场景:不套用已有套路,而是当场造一套新玩法。例子里没有它,自然学不来。
一句话记牢:AI 强在「这种事我见过一万遍」,弱在「这种事人类也是头一回」。前者它插值,后者它抓瞎。
更狠的一刀:有些事,数据根本描述不了
你可能觉得,多攒点数据不就行了?但这里有个更深的区分:
「有没有数据」是一回事;「这件事能不能被数据描述干净」,是另一回事。
有些本事原则上就难以被例子完整写下来,它叫默会知识(也叫隐性知识,指「你会做,却说不清、也写不进例子」的那种本事)。
老师傅捏一把面就知道水放多了少了;老医生一进病房,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病人「不太对」;老司机在结冰弯道上那一脚,靠的是脚底的感觉。让他们把这套本事写成例子?写不出来——不是藏私,是它压根没在能被语言抓住的那层。哲学家波兰尼点得极准:
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要多。
说不出来就喂不进去,模型就学不到。这不是数据「暂时不够」,是这类本事天生漏在数据的网眼外——比「例子少」更根本。
一个反直觉点:别看高级低级,看能不能数据化
这条线还能捅破一个流行的误会:人们下意识觉得越「高级、烧脑」的活机器越难碰。这个直觉反了。下棋在人类心里顶聪明,可数据化得干净,最先倒下。而叠衣服——三岁小孩都会——机器到今天都磕磕绊绊。因为衣服软趴趴、每次形状都不一样,抓哪个角、用多大劲全是说不清的手上感觉,是默会知识,喂不进例子。
所以真正的分界线从来不是「这活高不高级」,而是「能不能摊成大量可靠的输入→输出例子」。(体力活这条长尾为什么难缠,第十二章掰开。)换轴记牢:别问它聪不聪明,问它能不能被数据描述。
诚实一句:数据是可以被「造」出来的
但结论不能太干脆。前面说「没有现成例子它就够不着」,可有一种情况能翻盘:例子能被凭空造出来。
最有名的是 AlphaGo 的续作。它不再啃人类棋谱,而是让两个自己对着下,下出海量人类从没走过的局面——这叫自我对弈(机器自己跟自己反复较量,边下边攒新例子)。数据不够,就用模拟器现造。围棋能这么干,因为规则明确、胜负一算便知,造出的每局都带着「这步好不好」的可靠答案。
所以「有没有现成数据」不是终点。更苛刻的问题是:你能不能低成本造出数据,而且每一条都带着一个能判对错的信号?围棋能,因为输赢一目了然;可换成写文章、哄客户,什么叫「对」?谁来判?这就是下一条分界线——有没有对错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