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了地理写好的剧本。这一章看这个剧本的前三幕:从 1624 年到 1895 年,荷兰人、西班牙人、郑成功、康熙、日本人轮番登场。你会发现一个贯穿四百年的规律——台湾对每一个经手它的大国来说,都是一盘大棋的边角。棋手的注意力永远在别处,这座岛的归属,往往是别处胜负的附属品。
第一幕:荷兰人——一门生意,不是一块国土
1624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家有军队、能开战、能签条约的跨国股份公司,在当时是「国家级创业公司」——在今天台南的地方筑起热兰遮城。他们来台湾不是为领土,是为生意:台湾正好卡在中国、日本、东南亚三条航线的中间,是个天然的中转仓库和收费站。他们种甘蔗、晒鹿皮,雇大陆移民来干活,还把文字教给原住民部落。
几乎同时,西班牙人占了台湾北部的鸡笼(基隆)和淡水,想在东亚贸易里分一杯羹。1642 年,荷兰人北上把西班牙人赶走——两个欧洲列强为台湾打的第一仗,跟中国的朝廷没有任何关系。对明、清政府来说,这座岛当时连地图边缘都算不上,最多算「化外之地」。
大白话:最早的台湾是跨国公司物流网的一个节点,谁占它取决于生意划不划算,不取决于它「属于谁」。「台湾自古属于谁」这个问题,当时的各方根本没人这么问。
第二幕:郑成功——别人的兵败,台湾的转机
1661 年,中国大陆上明清换代的大棋局已定:清军入关,南明节节败退。郑成功在大陆站不住脚了,需要一块清军打不到的根据地——隔着那条 130 公里的海峡、清军没有水师够得着的台湾,成了唯一选项。他率两万多人的舰队渡海,围攻热兰遮城九个月,1662 年荷兰人投降。
注意这个因果链:郑成功来台湾,不是因为台湾重要,而是因为大陆输了。台湾又一次成了别处棋局的落子。郑氏政权在台湾经营二十一年,建孔庙、兴屯田,第一次把中原王朝的整套行政制度搬上岛——但清廷眼里的郑氏台湾,只是「海寇余孽」,是大陆战事的尾巴。
第三幕:清朝——要不要这块地,吵了八年
1683 年,施琅率清军水师在澎湖击败郑家舰队,郑克塽投降。然后清廷内部爆发了一场今天读来很魔幻的争论:弃留之争——台湾这块地,要还是不要?
相当一部分大臣主张不要:「海外丸泥,不足为中国之广」,把人迁回来、岛空着就行。施琅上《恭陈台湾弃留疏》力主保留,理由很硬核,不是「寸土必争」,而是上一章讲的那个逻辑:台湾是东南四省的屏障,丢了它,别人(比如荷兰人)会再来,海防永无宁日。康熙最终被说服,1684 年设台湾府,隶属福建省。
此后两百年,清廷对台湾的态度始终是一种「成本最低的持有」:渡台有限制,行政建置稀稀拉拉,叛乱倒是此起彼伏——有「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说法。与此同时,福建、广东的移民不断渡海,把台湾的西海岸开垦成稻米的天下。到十九世纪中叶,台湾人口从几十万涨到两三百万,汉族移民社会彻底成型。这是理解今天台湾社会的底色:台湾人口的绝大多数,是那两百年里自己划船过来的闽南人和客家人的后代。
变局:从「化外之地」到「海防前线」
真正把清廷的态度扭转过来的,是 1874 年的牡丹社事件——日本以琉球船民被台湾原住民杀害为借口,出兵登陆台湾南部。清廷一边谈判赔钱让日军撤走,一边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连日本都开始打这座岛的主意了。施琅一百九十年前的警告应验了。
于是清廷慌忙补课:开山抚番、增设府县、1885 年干脆把台湾升格为行省,派刘铭传当首任巡抚。刘铭传修铁路、铺电报、办新学,十年间把台湾建成当时中国现代化程度最高的省份之一。讽刺的是,这次「重视」来得太晚了——十年后,甲午战争爆发,清廷战败,1895 年一纸《马关条约》把台湾割给了日本。
四百年,五次易手,规律惊人地一致:台湾的每一次归属变更,都是台湾之外的大国较量的结果——明清换代、中日较量、欧人逐利——而岛上的人从来没有坐上过谈判桌。下一章,我们细看 1895 年那张谈判桌,以及它留下的、直到今天还在发酵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