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四种无语,无论是卡壳还是选择,主角的语言系统都还是好的。这一章要见的,是流水线被物理性损坏的人——脑子里清清楚楚,却被锁进沉默里。
一个只会说「坦」的人
1861 年,巴黎的外科医生布洛卡(Paul Broca)收治了一位特殊的病人,勒博涅(Louis Victor Leborgne)。这个人二十一年来几乎只能发一个音节:「tan」。医院里都叫他「坦先生」。他听得懂别人说的话,能用手势回应,会有正常的爱憎和脾气——他什么都明白,就是说不出来。
「坦」去世后,布洛卡解剖了他的大脑,发现左侧额叶有一大块损伤。布洛卡据此宣布:语言的产生,就住在这个区域。这个区域后来就叫布洛卡区(Broca's area,左脑额叶里负责「把话组织出来」的那一块),而这类病人患的,就叫失语症(aphasia,脑损伤导致的语言功能丧失——不是嗓子坏了,不是傻了,是大脑里的语言模块断线了)。
这是神经科学史上的一次定位胜利,但对病人来说,它意味着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处境。第二章说过,舌尖现象只是「词条卡找到了,读音取不出」;布洛卡区损伤的病人面对的比这严重得多——流水线中段整段塌方,而他全程清醒地看着。
两种断线,两种沉默
失语症不是一个病,是一组「断点位置不同」的病。最经典的两种,恰好是一对镜像:
布洛卡失语(断在「说话」这一侧):病人说话极其费力,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像发电报——「饭……吃……想」。语法碎掉,虚词丢失,但说出来的每个实词都在点子上。更折磨人的是:他听得懂你说的每一句话,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的沉默里装满了说不出来的完整句子。
韦尼克失语(断在「理解」这一侧,损伤在左脑颞叶的韦尼克区):病说话流利、音调正常、滔滔不绝——但内容是乱码,词不达意,还夹杂自造词。他自己听不出来有问题。这种「流畅的胡言乱语」反而说明一个冷酷的事实:「会说话」和「有意义」在大脑里是两个可以分离的系统。
大白话:把语言系统想成一间工厂。布洛卡失语是装配车间炸了——原料(想法)堆满仓库,就是装不成产品。韦尼克失语是质检部门炸了——产品照出不误,但出来的全是次品,还没人发现。
唱出来的句子
关于失语症,最动人的事实是这个:很多说不出话的病人,能唱歌。
一个连「你好」都说不完整的布洛卡失语患者,可能能完整唱出《生日歌》。原因很简单:语言的「词」主要由左脑处理,而旋律和大段烂熟于心的歌词大量调用右脑和更古老的节律通路。于是治疗师发明了一种疗法——旋律语调疗法(melodic intonation therapy,把想说的话套上简单旋律「唱」出来,借右脑的路绕过左脑的断点)。病人先唱「我—想—喝—水」,慢慢把旋律撤掉,话就回来了。断掉的高速公路不能修,就训练乡间小路承担车流。
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修正:语言不是住在某个「语言区」里的单一器官,它是一张冗余网络——词、语法、旋律、手势、写字,各有各的通道。失语症病人常用的另一条路是写字和手势:嘴断了,手还通。
「无语」的最重形态
这一章的沉默是全书最重的:它不可选择,不可关闭,而且意识全程在线。布洛卡失语病人的处境提醒我们,「无语」这个词平常得有多奢侈——我们说「无语」的时候,其实随时可以选择说话。
但还有一种沉默,大脑硬件完好,却被「软件」按下了静音键。下一章:极度的痛苦,为什么会让语言系统自己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