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国王阿方索十三世出走,西班牙和平地迎来了第二共和国。没有流血,举国欢腾。五年后,这个国家陷入了二十世纪欧洲最惨烈的兄弟相残之一。中间发生了什么?
一个同时得罪所有人的共和国
第二共和国的处境,可以概括为:想改革,但改革的对象全都得罪不起。第九章说过,十九世纪的烂摊子一个没解决。共和国一上来就同时动了三块最硬的石头:
- 动军队:裁撤军官。军队觉得自己受辱,记住,西班牙军队有干政传统;
- 动教会:政教分离,限制教会的教育和财产。教会和虔诚信徒觉得这是向信仰宣战;
- 动土地:土改触及大庄园主。而无地的雇农等不及改革的慢速度,开始自己烧地契、占土地。
与此同时,整个欧洲都在极端化:苏联式的共产主义、意大利和德国式的法西斯主义,都在西班牙找到了各自的信徒。议会政治的规则没有被尊重的习惯——选举输了的一方不觉得自己输了,只觉得对方「非法」。左右两边都在街头组建准军事组织。1936 年 2 月,左翼联盟「人民阵线」以微弱优势赢下大选,右派将军们决定不再等选票了。
一场「失败」的政变,变成三年的内战
1936 年 7 月 17 日,驻摩洛哥的军队率先叛乱,第二天蔓延到本土。带队者之一是佛朗哥——一位以谨慎冷血著称的将领。
关键在:这场政变原本想几天内夺权,但它只成功了一半。大约一半的国土和军队站在了叛乱者一边,另一半(包括马德里、巴塞罗那和主要工业区)留在了共和国一边。政变没有成功,镇压也没有成功——于是对峙变成了战争,一打就是三年(1936–1939),死了约五十万人。
全世界的彩排场
西班牙内战之所以出名,一半是因为它成了二战的「彩排」:
- 德国和意大利公开军援佛朗哥。1937 年德国秃鹰军团把巴斯克小城格尔尼卡炸成废墟——毕加索那幅著名的画就画的是它。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对平民城市的大规模战略轰炸,欧洲隔着报纸先预习了一遍二战的恐怖。
- 苏联军援共和国,代价是接管了西班牙大部分黄金储备(运往莫斯科「保管」,再也要不回来),并把共和国内部的政治清洗搞得更加血腥。
- 英法选择「不干涉」——这个绥靖政策让民主阵营袖手旁观,也让全世界的理想主义者义愤填膺。于是有了著名的国际纵队:来自五十多个国家的约四万名志愿者自费跑来西班牙,为共和国而战。海明威、奥威尔都来了;白求恩从西班牙战场转道去了中国。
这是一场让人心碎的不对等:共和国这边是志愿者和苏联算计,叛军那边是两个法西斯国家的正规军火。1939 年 3 月,马德里陷落,佛朗哥宣布胜利。
大白话:西班牙内战最痛的领悟是——当政治对立走到「不承认对方有资格赢」的地步,民主就不再有裁判,只剩下街头和战壕。选票输掉的一方开枪,是民主死亡的方式之一。
仇恨的账本
战争结束后没有和解。佛朗哥政权系统性地清洗失败者:枪决、监禁、强制劳动,几十万共和派流亡海外,终生不得归乡。获胜者修建了巨大的纪念碑(烈士谷),把自己写成唯一的殉道者。这场内战在西班牙社会划下的伤口,深到佛朗哥死后人们达成的共识竟然是:先不讨论它。这就是第十一章和第十二章要讲的——独裁如何维持四十年,以及西班牙人是如何带着这道没拆线的伤口完成民主转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