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二世 1598 年去世时,西班牙仍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大国。一百年后,1700 年,它的末代哈布斯堡国王去世,没有子嗣,欧洲列强围着遗产打了一场大仗。这一百年间发生了什么?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家族的基因,和一个帝国的账单。
一张越走越窄的家谱
哈布斯堡家族有一个著名的家传策略:「让别人去打仗吧,你,幸福的奥地利,结婚去吧!」他们靠联姻拿下的领地比靠战争多。但策略的背面是:为了不让领地外流,他们倾向于在家族内部结婚。舅舅娶外甥女、表兄妹通婚,在西班牙哈布斯堡这一支成了常态。
近亲结婚的问题,用生物学家的话说,是近交系数不断累积:隐性致病基因配对成功的机会越来越大。恶果集中爆发在末代国王卡洛斯二世(1661 年生)身上:下颚前突到无法正常咀嚼,四岁才会走路,八岁还说不清话,一生多病,两度结婚都没有孩子。现代遗传学者回算过,他的近交系数比亲兄妹结婚生下的孩子还高。1700 年,三十八岁的他去世,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绝嗣而终。
把国运绑在一条越走越窄的家谱上,是世袭君主制的系统性风险——西班牙只是它最著名的受害者。
同时,帝国在持续失血
家谱衰败的一百年,也是第七章那个机制全速运转的一百年。几件标志性的事:
- 1609 年驱逐摩里斯科人(第五章提过):约三十万穆斯林后裔被整体赶走,其中很多是瓦伦西亚等地最能干的农夫和手工业者。「纯度」又一次赢了「实用」,瓦伦西亚的农业元气大伤。
- 1640 年,葡萄牙独立。葡萄牙自 1580 年起与西班牙共戴一君,乘着西班牙深陷战争宣布分家,打了二十八年,西班牙认了。同年加泰罗尼亚也起义,宣布脱离西班牙、投靠法国,十余年后才被镇压下去——这两个地区的怨气,此后几百年都没散干净。
- 1648 年,承认荷兰独立。打了八十年的战争,以正式认输告终。
- 1659 年,比利牛斯条约。对法国割地求和,欧洲老大的位置正式让给路易十四的法国。
一场全欧洲的「遗产争夺战」
卡洛斯二世无嗣,欧洲两大王室——法国的波旁家和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都拿着和西班牙王室联姻的旧婚书来主张继承权。僵持不下,1701 年爆发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法国+西班牙对英国+奥地利+荷兰,仗打了十几年,从欧洲打到美洲。
结局是 1713 年前后的《乌得勒支和约》,一份各方妥协的分遗产协议:
- 法国国王的孙子可以当西班牙国王(是为腓力五世,波旁王朝开始),但法西两国王位永远不合并;
- 西班牙在欧洲的领地——尼德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和米兰——全部分给奥地利;
- 英国拿走直布罗陀和梅诺卡岛。就是第一章那扇「十三公里的门」的门墩子,从 1713 年起归英国,到今天西班牙还在要。
大白话:这场战争等于全欧洲合伙给西班牙做了次「拆分重组」:本土留下,海外帝国(美洲)留下,欧洲的豪华分公司全部剥离,家门口的钥匙还被英国收走了一把。西班牙从此从「欧洲棋手」降级为「欧洲棋盘」。
波旁的法国发动机
接盘的波旁王朝给西班牙换上了法国式的中央集权发动机,史称「波旁改革」:废除第四章说的那些「拼单」痕迹——取消阿拉贡、加泰罗尼亚等地的自治法律和海关(它们在内战中站错了队),统一行政,整顿财政和军队,放松美洲贸易管制。改革确实让十八世纪的西班牙回血不少,人口和经济都在回升。
但有一个天花板始终没破掉:美洲殖民地还是那台「白银抽血机」,国内的工商业还是没长成。回血靠的是更高效的旧模式,不是新模式。而历史留给这台旧机器的时间不多了——1789 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全欧洲都要被卷进一台全新的绞肉机。下一章,十九世纪:帝国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