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 年，一个叫查尔斯的男孩在根特（今天的比利时）出生。没有人会猜到，这个讲法语、一辈子没学利索西班牙语的佛兰德孩子，十六年后会成为西班牙国王，十九岁又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中欧一大片德语土地的共主。
史上最大的一次「继承拼接」
查尔斯的帝国不是打来的，是继承来的——而且是一次概率极低的四合一继承。事情是这样的：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恰好是四顶王冠的主人，而排在他前面的继承人们又恰好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到他十六岁时，四份遗产全部砸在他一个人头上：
- 外祖父斐迪南 → 阿拉贡及其地中海领地（那不勒斯、西西里等）；
- 外祖母伊莎贝拉 → 卡斯蒂利亚及整个美洲；
- 祖父马克西米连 → 哈布斯堡家在奥地利的世袭领地，加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候选资格；
- 祖母玛丽 → 富庶的勃艮第和尼德兰（今天的荷兰、比利时）。
地图上涂一涂：西班牙、半个意大利、奥地利、低地国家、整个美洲殖民地——这在欧洲历史上从未有过。史称「日不落帝国」的说法最早就是形容他家的：在他的领地上，太阳永不落山。
大白话：西班牙的超级大国地位，起点不是战场上的胜利，而是一场婚姻彩票的头奖。这一点很关键——它意味着这个帝国从第一天起就是「拼起来的」，拼图的每一块都有自己的语言、法律和离心倾向。
帝国的真正引擎：白银
版图是继承的，但让这台拼起来的机器运转了上百年的，是美洲的白银。
1545 年，在今天玻利维亚境内的波托西发现了大银矿——一座银多到「可以直接挖银子当石头用」的山。加上墨西哥的萨卡特卡斯等矿区，美洲白银开始以舰队的形式横跨大西洋：每年一两支船队，从美洲港口集结，在武装护卫下驶向塞维利亚（后来是加的斯），史称「白银船队」。十六到十七世纪，流入欧洲的美洲白银以万吨计，其中绝大部分经过西班牙的港口。
为了管好这条血管，西班牙设立了「贸易院」，规定所有美洲贸易只能走指定港口、指定船队、登记在册——一套严格的特许经营体系。王室从每一船白银里抽「五分之一」的王室税。
腓力二世：坐在世界中心加班的人
查尔斯的儿子腓力二世（1556 年继位）把帝国推向了巅峰，也暴露了它的运行方式。他在马德里郊外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里，用成堆的文件统治这个全球帝国——事无巨细都亲笔批阅，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被戏称为「文书之王」。
但「文书之王」治下的帝国有一个结构性的荒谬：钱从美洲进来，债从欧洲欠下。帝国要同时在太多战线上烧钱：和奥斯曼土耳其在地中海打、和造反的荷兰人在低地国家耗、和法国纠缠、还要养活无敌舰队。白银一到港，往往转手就付给了德国、意大利、荷兰的银行家——那是军费债的债主们。腓力二世在位期间，王室宣告破产（拒绝偿付债务）达四次之多。世界首富的朝廷，同时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老赖。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几万吨白银灌进来，西班牙却越灌越穷？这不是运气不好，而是一个经济学机制在起作用——它的名字要到几百年后，在石油国家身上才会被正式起出来。下一章讲这个机制：资源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