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说，星链这台印钞机的钥匙挂在火箭上。这一章就来看火箭——「太空」分部。先看一组让人困惑的数字：SpaceX 的发射次数三年涨了 73%（2023 年 98 次，2024 年 138 次，2025 年 170 次），但这个分部的收入三年只涨了 15%（35.6 亿 → 38.0 亿 → 40.9 亿美元）。活儿多了七成，钱只多了一成半。火箭去哪了？
答案是：绝大多数火箭是给自己打的。2025 年的 165 次猎鹰发射里，122 次打的是自家星链卫星，对外接单只有四十几次。更关键的是会计处理：给星链发射，太空分部不确认任何收入——这些发射成本直接资本化、记进星链卫星的固定资产里。用大白话说，发射部门的产出越来越多地变成了星链的成本，而不是自己的收入。
公司对此毫不掩饰，MD&A 里白纸黑字：「随着内部业务继续吸收我们大部分新增发射产能，我们预计太空分部的收入增速将持续低于公司整体。」所以读 SpaceX 的火箭生意，不能像读联合发射联盟（ULA）那样看「接了多少单、单价多少」——它正在从一门 2B 的生意，变成整个帝国的内部物流部门。
复用：把火箭从「烟花」变成「飞机」
发射这门生意的经济学，被一个事实彻底改写了：助推器能回来。招股书的成本结构披露里藏着整份文件最优美的会计细节：
- 助推器（一级）、整流罩、梅林发动机——能回收复用的，全部算固定资产，像航空公司买飞机一样记在资产负债表上，然后按飞行次数折旧：每飞一次，把这次摊到的损耗记进当次发射成本。
- 二级火箭——不能回收，发射时才一次性计为成本。
这套处理的经济含义是：一枚火箭造出来，飞 1 次报废，那一次发射就要背全部造价；飞 20 次，每次只背二十分之一。截至 2026 年 3 月，猎鹰 9 单枚助推器最多已经复飞 34 次，累计约 650 次轨道发射中 540 多次是「二手火箭」完成的。效果直接体现在账上：2024 年太空分部收入涨了 7%，成本反而降了 8%，MD&A 归因于「复用率提高使折旧减少」；2025 年成本又降 12%，同样主要是因为复用。
参照系：NASA 的数据说，2010 年第一版猎鹰 9 把入轨成本打到约 2,700 美元/公斤，比当时历史平均水平 18,500 美元/公斤低了 85%。从那以后 SpaceX 发射了全球 80% 以上的入轨质量（2025 年 2,213 吨）。竞争对手——ULA、Arianespace、蓝色起源、Rocket Lab——在价格上至今没有真正的还手之力。
大白话：传统火箭是烟花，放一次就没了；猎鹰 9 是民航客机，落地加油再飞。烟花厂比的是谁烟花做得漂亮，航空公司比的是谁的飞机一天能多飞几班、一班能坐多少人。SpaceX 是第一家把火箭从烟花做成飞机的公司，这解释了为什么它的报价可以低到别人看不懂——不是亏本甩卖，是成本结构根本不同。
那这个分部赚钱吗？看你怎么看
太空分部三年的经营利润是：2023 年 -100 万美元，2024 年 +2,100 万，2025 年 -6.57 亿。看起来越亏越多，但拆开就明白：分部研发费用 2023 年 15.4 亿、2024 年 18.4 亿、2025 年 30.0 亿美元——这笔研发几乎全是星舰（Starship）。也就是说，对外发射这门生意本身是小赚的（剔除研发的分部 Adjusted EBITDA 三年分别是 10.0 亿、11.5 亿、6.5 亿），2025 年的亏损是把星舰这台「吞金兽」记在同一个分部账上的结果。
这门生意的客户结构也值得一提。2025 年美国国安发射（NSSL）12 次中大型任务，SpaceX 拿了 11 次；NASA 往返国际空间站的 5 次载人载货任务，全部由龙飞船包圆——累计已送 78 名宇航员上天，来自 20 个国家。美国政府不只是大客户，是接近垄断格局下的唯一买家——这个双刃性第三章提过，第十一章还会再掰。
「发射业务」真正的产出是什么
把这章收个尾。如果只用收入评价，太空分部是 SpaceX 三块生意里最不起眼的一块：增长最慢、利润最薄。但这是一种会计错觉。这个分部的真实产出不在自己的利润表里，而是三笔「暗账」：星链卫星的低成本上天（第四章那 63% 的利润率的根基）、对手难以进入的频谱和星座卡位、以及正在烧出来的星舰——一个能把入轨成本再砍 99% 的东西。
大白话：别问「发射业务赚多少钱」，要问「如果没有自己的火箭，星链和太空算力要多花多少钱、慢多少年」。答案是商业模式级别的差距。这就是垂直整合的账：有些价值从来不会出现在产生它的那个部门的报表里。下一章，正面迎上那头吞金兽：星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