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的苏联面临一笔算不过来的账。它要在十年内建成钢铁、机械、化工、军工一整套重工业,否则——用斯大林的话说——「我们比先进国家落后了五十到一百年。我们应当在十年内跑完这一段距离。或者我们做到这一点,或者我们被人打倒。」
问题是钱从哪来。办工业要巨额本钱:买设备、盖厂房、养工程师。正常的路子——外资、殖民地、几百年慢慢攒——苏联一条都没有。西方在封锁它,它没有殖民地,时间只有十年。环顾国内,能榨出剩余的地方只剩一个:农村。占人口八成的农民,成了工业化唯一的「本钱来源」。
榨取的机制:集体农庄 + 价格剪刀差
怎么从两千万户小农身上榨出钱来?各家各户偷偷藏粮,国家收不上来——1927年粮食收购危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斯大林的解法是把问题倒过来:收不上来,就把农民合并成国家能直接控制的单位。
这就是集体化:农民的土地、牲畜、农具合并成集体农庄(音译「科尔霍兹」),农户变成农庄的「社员」,给集体干活,按工分分配。国家通过农庄直接掌握粮食:先完成国家的征购任务,剩下的才轮到农民自己分。
配套的抽血装置是剪刀差:国家用极低的行政定价收走农产品,再用极高的行政定价把工业品卖回农村。一进一出两把剪刀,差价就是工业化的本钱。苏联经济学家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把这叫「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资本主义靠抢殖民地完成原始积累,社会主义只能靠自己的农民。
大白话:想象一个国家级的「公司」,全员八成人是农民。公司要上马一个烧钱的重工业项目,又不许借外债。唯一办法就是给员工定一个低到只够活命的「收购价」,再把厂里的产品按高价卖回给员工,差价就是项目资金。谁不干?1929年起,「不干」这个选项被取消了。
不愿入社的农民被划成富农(「库拉克」)——这个标签在实践中弹性极大,稍微比别人多一头牛的都可能被套上——剥夺财产,全家流放西伯利亚。被「消灭富农阶级」波及的农户约一百万户、五六百万人。
代价:1932—1933年大饥荒
集体化把农业的效率打到了谷底:牲畜在入社前被农民大量宰杀吃掉(1928到1933年,全国马匹和牛减少近半),农民给集体干活出工不出力。而国家的征购指标却按「理想产量」定,定得比实际收成还高。
1932到1933年,乌克兰、北高加索、伏尔加流域、哈萨克爆发大饥荒。乌克兰的村庄整村饿死,国家不但不救济,反而封锁灾区边界不许饥民逃荒,同时继续出口粮食换外汇买机器。死亡人数至今有争议,学界主流估计在500万到800万之间,其中乌克兰约300—400万。乌克兰人后来把这场饥荒称为「霍洛多摩尔」(意为「以饥饿灭杀」),认为它是针对乌克兰民族的蓄意行为;俄罗斯官方则强调它是全苏性的农业灾难。这场争论直到今天还在延续。
同一张时间表上,乌拉尔的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拔地而起,第聂伯河水电站开始发电,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投产。1933年斯大林宣布:第一个五年计划四年完成。到1937年第二个五年计划结束时,钢产量是1928年的近四倍,几千个新工厂投产,苏联从农业国变成了能自造坦克飞机的工业国。而农村,千百万人饿死了。
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是巧合。钢铁和饥荒共用同一本账。
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值不值?
十年后,这些工厂将在卫国战争中生产十万量级的坦克和飞机,成为碾碎纳粹的物质基础——这是历史事实,下一章再讲。于是直到今天还有一种辩护:没有斯大林的铁腕工业化,1941年的苏联拿什么挡希特勒?
这个辩护成立吗?至少有一个对照值得想:沙俄在1900—1913年靠市场加外资,工业年均增速也超过5%,并不比斯大林时代慢多少,且没有饿死几百万人。而另一些历史学家反问:没有强制集体化,是否也有别的方式筹到工业化的钱?这个问题没有公认答案。但它正是理解整个苏联实验的钥匙:当一个政权宣称「代价是暂时的、目标必定值得」时,谁来核对这本账?下一章会看到,核对机制不存在的时候,恐怖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