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里，波罗的海三国用「恢复独立」的逻辑冲了出去。这套逻辑别的共和国学不了——它们没有1940年前的独立国家可恢复。但1990年，它们找到了一条自己的路：不喊独立，先喊主权——「我们共和国的法律，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高于联盟法律」。这句话听起来像技术调整，实际上是撬开苏联的万能杠杆。史称「主权大游行」。
为什么「主权」比「独立」更致命
「独立」是个开关：要么宣布，要么没宣布，宣布了就是摊牌。而「主权宣言」是个旋钮，可以慢慢拧：
- 第一步：共和国法律优先于联盟法律（法律战，莫斯科的政令在本共和国失效）；
- 第二步：本共和国的资源、企业、税收归本共和国支配（经济战，中央财政断粮）；
- 第三步：设立自己的中央银行、海关、国民警卫队（命门开始易手）；
- 最后一步，可宣可不宣：独立。
每一步都披着「在苏联框架内调整关系」的外衣，莫斯科想镇压都找不着罪名——人家没说要走啊，只是「深化联邦改革」。等前三步走完，独立就只剩一个盖章仪式了。
时间表说明一切：1990年一年之内，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全部通过了主权宣言或独立宣言，无一例外。跑在前面的不只是反俄的共和国——乌兹别克、哈萨克这些中亚共和国也宣了。这不是民族主义大起义，这是更普遍的东西：加盟共和国的当权者们集体发现，「主权」是把中央的权力就地变成自己权力的炼金术。
最致命的一步：俄罗斯自己也宣了
主权大游行里最反常的演员，是俄罗斯联邦自己。
前面八章讲过，苏俄（俄罗斯联邦）和苏联在普通人嘴里几乎是同义词——克里姆林宫既是联盟的首脑机关，也替俄罗斯管事，俄罗斯连一套自己的中央机构都懒得设全。苏联这台机器，发动机舱就装在俄罗斯这块板上。按常理，俄罗斯应该是联盟最坚定的守护者。
1990年6月12日，俄罗斯联邦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国家主权宣言》。它的总统叶利钦（1991年6月当选）拿着这份宣言干了三件事：
- 宣布俄罗斯法律高于联盟法律——包括联盟宪法；
- 宣布俄罗斯的财政、资源归俄罗斯支配，随后大幅削减对中央财政的上缴；
- 把俄罗斯境内的联盟机构（电台、出版社、企业）成批「接管」为俄罗斯所有。
这下问题大了。乌克兰宣布主权，莫斯科断的是乌克兰的粮；俄罗斯宣布主权，断的是莫斯科自己的粮。苏联中央财政的大头来自俄罗斯上缴——俄罗斯一掐，联盟政府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叶利钦不需要宣布俄罗斯「独立」这么别扭的事（从哪儿独立？从自己吗？），他只需要让苏联这台机器没油、没电、没预算。
把苏联想成一栋十五户人家合住的大楼，俄罗斯是那个交整栋楼九成物业费的业主。其他十四户宣布「我家的事物业管不着」时，大楼还能撑；等俄罗斯自己宣布「物业费我不交了，楼道里的发电机也归我了」，大楼就只剩拆伙一条路。
戈尔巴乔夫的最后方案：换个条约
面对大游行，戈尔巴乔夫的对策是「新联盟条约」：既然旧联盟散了架，就重新谈一个——把苏联改成主权共和国的松散联邦，外交国防共管，其余权力下放。1991年3月17日的全民公投里（九个共和国参加，波罗的海三国和格鲁吉亚、亚美尼亚、摩尔多瓦抵制），多数投票者赞成「保留一个革新后的联盟」。新条约定于1991年8月20日签署，俄罗斯、哈萨克等率先签字。
历史在8月19日拐了弯。签约前一天，副总统亚纳耶夫、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国防部长亚佐夫等八人组成「紧急状态委员会」，趁戈尔巴乔夫在克里米亚休假宣布他「因病不能履职」——软禁总统、坦克开进莫斯科，要保住旧联盟。
政变三天就垮了，垮得很难看：委员会连逮捕叶利钦的决心都没下；叶利钦爬上白宫（俄罗斯政府大楼）前的坦克演讲，军队倒戈，市民上街。8月21日，委员会成员束手就擒。
政变的后果恰恰是它想阻止的事，而且加了速：
- 新联盟条约无限期搁浅——谁还敢和一个刚发生过政变的中央签约？
- 苏共被叶利钦下令在俄罗斯境内停止活动——第三章说过，党组织是把纸面联邦焊成单一国家的焊枪，焊枪被没收了；
- 各共和国争先恐后宣布独立：政变之前格鲁吉亚已在4月9日率先宣布；政变失败后——8月24日乌克兰，8月25日白俄罗斯，8月27日摩尔多瓦，8月30日阿塞拜疆，8月31日乌兹别克和吉尔吉斯，9月9日塔吉克，9月21日亚美尼亚，10月27日土库曼，最后12月16日哈萨克。
到1991年12月初，苏联已经名存实亡：十五个共和国十四家宣了独立，没宣的俄罗斯早把一切实权接管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法律问题：这个国家还剩最后一口气，谁来拔管、怎么拔？
答案发生在白俄罗斯森林里的一栋别墅，那是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