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拆与并：从中亚到高加索

1922年苏联成立时是四块板，1936年底变成十一块。这十四年间没有吞并任何新领土——多出来的七块，全部是从内部「拆」出来和「提」上来的。这一章讲这套操作，主角是中亚和高加索。

中亚：在一张没有民族地图的地方画国界

先看1924年之前的中亚是什么样子。沙俄时代这里大致分三块：总督直辖的突厥斯坦（沙俄在中亚设的殖民管区）、两个保护国——布哈拉汗国和希瓦汗国。革命后它们分别变成了突厥斯坦自治共和国、布哈拉人民共和国、花剌子模人民共和国，统统挂在苏俄名下。

麻烦在于：这块土地上的人，当时并不按「民族」来认身份。一个人自我介绍的顺序是：穆斯林、某个部落的人、某个绿洲或城市的人。「乌兹别克人」「土库曼人」「哈萨克人」这些标签，要么泛指一大片人群，要么几乎没人用。中亚没有一个地区是按单一民族居住的——城市里说波斯语的塔吉克人和说突厥语的乌兹别克人混居，草原上是哈萨克牧民，边上嵌着吉尔吉斯（柯尔克孜）部落。

1924年，莫斯科决定在这里搞「民族划界」——按民族重新切分行政区。这事的荒诞之处在于：是先有了要画的共和国，再回头定义谁是哪个民族。语言学家和人类学家被派下去调查：这人说什么话？那部落算什么族？调查结论变成边界，边界反过来固化身份。一代人之后，「乌兹别克人」「土库曼人」就成了人们认真持有的身份——这是国家用行政区划「制造」民族的经典案例。

划界的结果：1924年成立乌兹别克和土库曼两个加盟共和国，直接加入苏联；塔吉克先作为自治共和国挂在乌兹别克名下，1929年升级为加盟共和国。剩下的哈萨克和吉尔吉斯当时还是苏俄内部的自治单位。

1936：一次性定格

1936年新宪法（「斯大林宪法」）颁布前后，又做了两件事，把加盟共和国从七个定格到十一个：

第一，升级哈萨克和吉尔吉斯。它们从苏俄内部的自治共和国升格为加盟共和国。至此中亚五国格局齐备，国界一直用到1991年，直接变成今天的国界。

第二，拆掉外高加索联邦。1922年那块「三合一套餐」被拆开，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各自成为加盟共和国直接入盟。外高加索联邦这个「套餐盒」就此撤销。

为什么是1936年集中动手？官方说法是「各民族已经成熟到可以建立自己的国家」。更实在的答案是：斯大林要借新宪法把国家结构一次性标准化。他还给升级定了硬指标——人口不少于百万、是边疆共和国、主体民族占多数之类。指标当然是量身定做的：想提的（哈萨克、吉尔吉斯）够格，不想提的（比如伏尔加鞑靼）就不够格。

到这里，十一块板的格局齐了：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哈萨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土库曼、塔吉克。

一个没进来的候选：外蒙古

顺便回答一个常问的问题：蒙古人民共和国1924年就成立了，完全是苏联的卫星国，为什么没成为加盟共和国？

不是没人提过——蒙古领导人后来真的探过口风，莫斯科没接。原因很现实：留着蒙古当一个「独立国家」，比收进来有用得多。对外，它是苏联和中国之间的缓冲；对内，收一个穷得叮当响、纯游牧、又贴着中国的地区进来，只有负担没有收益。加盟共和国这个身份，从来不是「关系好就发」，而是「吞进来划算才发」。

记住这个标准，下一章用得着：1939到1940年，苏联觉得「划算」的地方突然变多了——因为坦克已经开到了那里。

拆与并留下的后遗症

1936年的边界是用尺子在地图上量的，不是按人群自然分布描的。三个后果在半个世纪后一一爆发：

• 飞地和跨界民族：乌兹别克的领土嵌在吉尔吉斯里面，塔吉克人在撒马尔罕和布哈拉（划给了乌兹别克）占多数；
• 划错的「礼物」：1954年赫鲁晓夫把克里米亚从俄罗斯划给乌克兰，当时只是联盟内部换个账户记账——1991年后变成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领土争端，2014年爆发成战争；
• 人为制造的认同：被划出来的民族共和国，最后真把「民族国家」当了真——1991年它们独立时，用的正是苏联发给它们的国名、国界和国旗制度。

最后一点最讽刺：苏联花七十年教会了中亚人「你是乌兹别克人、这是你的共和国」，等它散伙时，这句话成了每个共和国独立最现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