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弄懂苏联这十五个加盟共和国是怎么回事，得先回到一个没有苏联的年代，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些国家原来是怎么被装进同一个版图里的？
答案是：被俄罗斯帝国，一块一块吃进去的。
一台扩张了三百年的机器
16世纪中叶的莫斯科公国，地盘大致只有今天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一角。之后三百年，它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推土机：向东穿过整个西伯利亚，一直推到太平洋；向南吞下克里米亚、高加索，把今天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的地方一个个拿下来；19世纪中叶又拿下中亚草原和绿洲，也就是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这一片；向西则从瑞典、波兰手里抢下波罗的海沿岸和波兰王国的大片土地。
到1914年，这台机器拼出来的帝国横跨欧亚，版图里住着超过一百个民族，说几十种语言。俄罗斯族只占总人口的四成多一点——一个「多数民族」在自家帝国里居然是相对多数而非绝对多数。这在世界大帝国里并不常见：大英帝国的印度人在海外，沙俄的各民族却和俄罗斯人住在同一个连成一片的版图里，边境线犬牙交错。
这台机器的统治方式也很「省事」：征服之后，基本不动当地的社会结构。贵族还是贵族，汗还是汗，酋长还是酋长，只要交税、别造反，朝廷不怎么管你内部的事。乌克兰的农奴、中亚的牧民、波兰的地主、波罗的海的德国裔贵族，各过各的。
打个比方：沙俄不像一个把面团揉匀的面包，更像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奶酪、香肠、伏特加和酸奶，袋子提着它们走，但它们彼此并不粘连。袋子一旦破了，东西会朝四面八方滚出去。
袋子破的那一天
1917年3月，沙皇退位，袋子破了。
帝国的维系从来靠的是圣彼得堡的中央权威：军队、警察、官僚。这三样在一年之内先后瘫痪。中央管不住了，边缘各族的反应非常一致——先顾自己。
最先动的是波兰和芬兰：波兰在德国占领下成立了摄政王国，芬兰议会在1917年12月宣布独立。乌克兰成立了中央拉达，先要求自治，1918年初宣布独立。波罗的海的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相继宣布独立。高加索的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先是抱团成立「外高加索联邦」，几个月后散伙，各自建国。中亚草原上出现了阿拉什自治国，布哈拉和希瓦的汗国也一度还在。
注意这些政权的一个共同点：它们绝大多数不是被布尔什维克「鼓动」出来的，而是当地人自己成立的——里面有民族主义者、自由派、社会革命党人，什么颜色都有，很多对布尔什维克相当警惕。也就是说，帝国的解体不是「分裂分子搞分裂」，而是「中央垮了，大家各自找活路」。
活下来的是谁
这场大逃亡持续了四年。到1921年，尘埃落定，结果可以分成两类：
彻底跑掉的：波兰、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它们在内战和边境战争中扛住了红军的进攻（波兰甚至反攻到基辅），通过和约拿到了国际承认的独立。
被收回来的：乌克兰、白俄罗斯、外高加索三国、中亚。这些地方的独立政权在内战中失败了——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夹在德国和红军之间两头挨打，有的内部分裂严重，有的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军队。红军打进来之后，当地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这一收一放之间，藏着理解后七十年历史的钥匙。跑掉的五个国家，从来把沙俄当作占领者；被收回来的那些，心态就复杂得多——有真心信共产主义的，有被打服的，也有观望的。而到1940年，连跑掉的波罗的海三国也被重新装了回去——这是后话，第六章再讲。
现在的问题是：收回来以后怎么办？这些「苏维埃政权」名义上都是独立的国家——有自己的人民委员会、自己的旗帜、自己的公章。红军可以把它们打下来，但「打下来」和「长治久安地拼成一个国家」是两回事。
下一章讲：列宁面对的就是这道难题——他喊了多年的「民族自决」，现在成了对手手里的武器；而斯大林递上来的方案，简单又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