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画过那条链条:用户的意图 → 产品经理翻译 → 设计师翻译 → 工程师翻译 → 代码。每一环都是一次有损耗的翻译,而损耗的根源是:意图必须被压缩成规格,才能被凝固。
当软件的终点活了——当 AI 能直接接住模糊的、自然语言的意图——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开始松动。这一章讲松动的两个方向:需求在下沉(直达执行),也在上浮(交给用户)。
下沉:意图跳过了中间商
过去,运营想做一张活动海报,链条是:运营提需求 → 设计排期 → 改三稿 → 上线。现在运营直接对 AI 说「春季促销,清新一点,突出五折」,一分钟出图。需求没有经过翻译,从意图直接沉到了执行。
软件开发本身也在经历同样的下沉。产品经理以前写需求文档给工程师,现在越来越多地直接把意图讲给 AI 编程工具,得到一个能跑的原型。中间那几次翻译被跳过了——或者说,被模型代劳了。模型成了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的「通用翻译器」,懂业务语言,也懂机器语言。
下沉的后果不是翻译者失业,而是翻译的瓶颈显形了。以前瓶颈在「实现太慢」,需求排着队等开发;现在实现变快,瓶颈挪到了「想清楚要什么」。一个自己都说不清意图的产品经理,以前能被开发周期掩盖三个月,现在原型当天就出来了——烂意图当天就现形。当执行变便宜,意图的质量就成了最贵的资源。
上浮:定义的边界交给了用户
另一个方向更微妙。传统软件里,「软件能做什么」完全由开发方在发布前定死,用户只能在既定功能里选。而当行为在使用时才定型,一部分定义权顺着链条漂到了用户手里。
你看现在 AI 产品的真实用法:用户给聊天机器人设定人设、规定格式、教它自家公司的黑话、把它配置成自己的助理。这些在以前叫「定制开发」,要签合同、排工期;现在发生在一次次对话里,由用户随手完成。个性化这个词过去意味着「系统给你推荐不同内容」——推荐什么仍由系统的规则定;现在的个性化是用户直接参与规定软件对自己的行为。这是权力结构的变化,不只是体验的变化。
大白话:传统软件像成衣,尺码表是厂家定的,你只能挑最接近的那件。AI 软件更像楼下改衣服的裁缝,而且这位裁缝听得懂「收腰一点、袖口别太紧」这种模糊话——剪裁的一部分权力,交到了穿衣服的人手上。
新的分工:谁还握着笔
下沉和上浮同时发生,链条中间的人往哪里去?答案是:从「翻译者」变成「意图的编辑」。
产品经理的价值不再是把意图翻译成规格文档——这个活 AI 干得越来越快——而是在众多可能的意图中选出对的那个:哪个需求是真的,哪个是用户嘴上说想要、做出来没人用的。工程师的价值也不再是把规格翻译成代码,而是第四章说的:决定哪些决定该凝固、哪些该留给现场。设计师同理:从画每一个界面,变成设计「界面可以怎么变化」的规则。
链条没有消失,只是每一环的工作内容从「传递」变成了「把关」。传递意图越来越便宜,鉴别意图越来越贵。
但先别陶醉。权力下沉到使用现场,也意味着故障下沉到了使用现场——而且 AI 时代的故障,长着一副传统工程师完全陌生的面孔。下一章我们去看看这些新的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