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到全书最大的悬案，也是道金斯框架最受攻击的地方。基因这么自私，为什么世界满是合作？——几万个基因挤在同一条染色体上相安无事，几十亿个细胞组成你不闹独立（除了癌变），几十只蚂蚁组成蚁群分工到死，几十亿人组成社会。自私的零件，怎么装出了合作的整体？
这不是修辞问题，是当代演化生物学吵得最凶的真问题。这一章我们把争论的双方请上台。
正方：自私基因自己会装出合作
道金斯阵营的回答，其实前七章已经给全了，拢起来就一句：合作是自私的副产品，不需要任何「无私」来解释。
基因之间合作，是因为它们「同船」——共用同一个生殖细胞离开这具身体，一荣俱荣（第五章说了，不合作的基因早被镇压了）。亲戚之间合作，是亲缘选择（第三章）。邻居之间合作，是互惠（第四章）。细胞之间合作组成身体，是因为它们基因完全相同——几十亿个克隆，帮谁都是帮自己。
在这套框架里，「合作的生物」是个错觉：你以为是细胞们无私地组成了你，其实是每个细胞都别无选择地忠诚——它们共享一模一样的说明书，利益完全一致。一致到看不出是合作的合作，才是最牢固的合作。
反方：光有自私不够，选择也发生在群体层面
另一派科学家（代表人物包括爱德华·威尔逊晚年和戴维·斯隆·威尔逊）说：等等，有些合作光靠基因算术解释不通。他们的理论叫多层次选择——自然选择不只在基因层面发生，也在群体层面发生：自私的个体打败利他者，但利他者组成的群体打败自私的群体。
想想两个部落：一个全是只顾自己的聪明人，一个多是愿意为集体冒险的人。部落内部，自私者占便宜；但部落之间竞争时，团结的部落赢走一切。两股力量对冲，合作就能在群体层面被选择出来。这个机制在实验里真能演示出来——把一群鸡按「整个鸡舍的产蛋量」来选育（而不是按单鸡的产蛋量），几代之后，鸡舍里的互啄致死了大幅下降：群体选择把「凶鸡」筛掉了。
这场争论在 2010 年打过一次出名的架：威尔逊和合作者在《自然》发文，说亲缘选择解释不了真社会性昆虫（蚂蚁蜜蜂），多层次选择才对。道金斯阵营一百多位学者联名反击。吵到今天，双方其实越来越接近一个微妙的共识：两套数学常常是等价的，是同一个演化的两种记账方式——亲缘选择从基因入账，多层次选择从群体入账，总数相同。但在怎么解释「罕见的高合作」这件事上，两派的直觉仍然不同：一派盯着「利益一致性怎么达成」，另一派盯着「群体之间的竞争怎么筛选」。
大白话：正方说「合作是自私的巧妙包装」，反方说「群体之间的竞争能奖励团结」。两边的算术常常殊途同归，但各自照亮了不同的角落。
真社会性：合作的极限形态
这场争论的试金石是真社会性昆虫。一个蚁群有几百万只不育工蚁，为一只蚁后服务——整个蚁群像一个超个体：蚁后是生殖器官，工蚁是四肢和免疫系统，切叶蚁的蚁群甚至有「农业」（种真菌）和「垃圾处理」部门。
第三章讲过汉密尔顿的解释：单双倍体让姐妹亲缘系数高达 ¾。但反方抓到了漏洞：不少真社会性物种根本不是单双倍体（白蚁就是），而且蜂后多次交配后，工蜂之间的实际亲缘系数会掉到很低。亲缘算术不够用了。
更现代的回答把两边合起来：亲缘是启动合作的火种，分工与惩罚是维持合作的制度。一旦蚁群形成超个体，选择就在蚁群层面发生了——能更好分工、更能镇压「叛变工蚁」（是的，蚁群里也有偷着产卵的工蚁，也有抓它们的「警察蚁」）的蚁群，吃掉别的蚁群。基因自私没变，但自私的战场升级到了超个体之间。
你自己就是一个超个体
最该细品的是：这个「自私的零件组成合作整体」的故事，在你身上发生过不止一轮。
第一层：独立的基因组成染色体和基因组（第五章的内战停火线）。第二层：独立的细菌被吞进古菌体内，变成线粒体，组成真核细胞——第五章说线粒体和细胞核利益集团至今还在暗中较劲，二十亿年前的并购案余波未平。第三层：单细胞组成多细胞生物，癌变是这一层的叛变。第四层：个体组成真社会性群体。第五层——人类独有的——靠语言和制度组成的超大规模合作体。
每一层升级，都是同一个戏法：找到一种办法让下层零件的利益对齐（克隆、同一艘船、亲缘、互惠、惩罚背叛者），自私就会自己长成合作。演化生物学家把这叫「演化中的重大跃迁」。合作不是自私的反面——合作是自私在更高一层的样子。
悬案解决了吗
解决了一半。基因视角解释了合作的「机制」，但没完全解释人类合作的「规模」——我们会为国旗牺牲、为信仰牺牲、为从未谋面的人牺牲，这些远超任何亲缘和互惠的账本。解释这个，需要搬出第二个复制者。那是第十章的事。在此之前，第九章先处理一个你可能一直憋着的问题：说了这么多「基因决定」，那后天经历呢？爷爷奶奶挨过的饿，会不会传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