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留了个悬念：工蜂一辈子不生孩子，天天给蜂后打工，图什么？当时说「共享大量基因」，现在把这笔账算清楚。算完你会发现，这不是蜜蜂的特例，而是一套写在所有生物身体里的算术——包括你。
先建立一个小工具：亲缘系数
你和你妈之间，任意挑一段基因，有多大可能她身上那份和你身上这份是同一份拷贝？答案是一半：你的基因一半来自她。你和亲兄弟姐妹之间呢？也是平均一半——你从爹那儿拿的那一半，有一半概率和你哥从爹那儿拿的是同一份；妈那边同理，合起来 (½×½)+(½×½)=½。
这个「共享同一份拷贝的概率」叫亲缘系数——大白话就是「咱俩的血有多近，用概率说话」。父母与子女、亲兄弟姐妹之间是 ½；祖孙、叔侄之间是 ¼；表（堂）兄弟姐妹之间是 ⅛。每远一层，打个对折。
记住这个工具，它是整章的算盘。
汉密尔顿不等式：利他行为的定价公式
1964 年，一个叫威廉·汉密尔顿的年轻生物学家把这算盘打成了一个不等式。假设你面临一个选择：牺牲自己一点利益（损失记作 C），去帮一个亲戚（对方得到的好处记作 B）。从基因角度看，什么条件下「帮」是划算的？
答案是：当 B × r > C 时，帮。其中 r 是亲缘系数。这就是汉密尔顿法则，大白话：帮亲戚划不划算，取决于好处打几折——关系越远，折扣越狠。
套个数字：救一个亲兄弟（r=½），只要他因此得到的好处是你付出代价的两倍以上，你体内「爱帮兄弟」的基因就净赚。所以生物学家霍尔丹那句著名的玩笑才成立：「我愿为两个兄弟或八个表兄弟献出生命。」两个兄弟的亲缘收益 2×½=1，八个表兄弟 8×⅛=1——刚好回本，一命换一命，基因不亏。
大白话：「利他」在基因眼里是一笔投资。投资回报率 = 对方得到的好处 × 你们血缘的远近。回报率超过 1，这笔「善举」就值得做——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对方身体里装着你的说明书。
回到工蜂：一笔更离谱的账
现在能解开工蜂之谜了，而且答案比「共享一半基因」更离谱。蜜蜂、蚂蚁这类昆虫的性别决定方式很特别：雄性由未受精的卵发育而来，只有一套染色体；雌性有两套。这套叫单双倍体的系统，带来一个诡异的后果：姐妹之间的亲缘系数不是 ½，而是 ¾。
为什么？爸爸只有一套基因，每个女儿拿到的都是爸爸的全部（那一半完全相同，贡献 ½）；妈妈两套基因随机给一半（平均贡献 ¼）。合起来 ¾。姐妹比亲妈还亲——一个工蜂和蜂后妈妈之间只是 ½，和妹妹之间却是 ¾。
所以工蜂不生女儿（母女 r=½），而是帮妈妈生妹妹（r=¾），从基因角度看反而是更赚的买卖。汉密尔顿用它一举解释了为什么「不育的打工阶层」在蚂蚁、蜜蜂、黄蜂里独立演化出了那么多次——因为单双倍体这个巧合把姐妹情深推到了极致。这个理论叫亲缘选择：自然选择不只看你自己留几个后代，还看你帮亲戚留了多少后代，两笔账合在一起算总收益（术语叫「广义适合度」，意思就是你的基因通过所有渠道的总复制量）。
这算术在你身体里也跑着
人类不是单双倍体，兄弟姐妹就是普通的 ½。但这套算术照样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
想想生活中的亲疏梯度：你为子女可以拼命（r=½），为兄弟姐妹两肋插刀（r=½），为侄子外甥慷慨解囊（r=¼），为表亲的孩子——多半就是过年发个红包了（r=⅛）。帮助意愿随着 r 一层层衰减，和汉密尔顿的折扣表惊人地吻合。人类学的田野调查也印证了这点：在传统社会里，遗产分配、食物分享、危险时的救援，都按血缘远近排队。
当然，人不是计算器。你不会先掏出亲缘系数再决定要不要救落水的外甥——你是「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这正是基因的高明之处：它没给你装算盘，而是给你装了感情。「爱家人」这个感觉，就是汉密尔顿不等式在你脑子里的用户界面。算术是基因做的，你体验到的只是爱。
但亲戚之外呢？
亲缘选择解释了你为什么帮亲戚，却解释不了你为什么帮同事、帮朋友、帮和你毫无血缘的人。他们的 r 是 0，按公式，一分好处都不该给。
可人类社会的合作恰恰是跨血缘的——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下一章我们离开亲戚圈，走进一个更硬的博弈：没有血缘、随时可能翻脸的两个陌生人之间，合作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