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酱实验说的是「选项多了,人在货架前卡住」。但施瓦茨真正担心的不是货架前那几分钟——他担心的是,有些人把「必须找到最好」当成了做人方式,带进生活的每一个决定里。
他设计了一份问卷,把人分成两类。问题都很日常,比如「我买衣服时会逛遍所有店,直到找到最适合的那件」「我看电视时会不停换台,生怕错过更好看的节目」「连听个歌,我都要找到此刻最想听的那首」。根据得分,人落在一条光谱的两端:
- 最大化者(maximizer):做任何决定都要确认自己拿到的是最好的那个,不翻遍选项不罢休;
- 满意者(satisficer):心里有杆「够好」的秤,第一个过秤的选项就成交。
这两个名字眼熟——它们正是第三章西蒙那对概念的人在人间:最大化者假装自己有那台不存在的超级计算机,满意者老老实实用剪刀。施瓦茨的问题是:这两种活法,谁活得更好?
一个扎心的实验结果
先看一组来自真实职场的数字。艾扬格(就是摆果酱摊的那位)和同事跟踪了一批正在找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把他们按最大化倾向打分,然后一直跟到他们拿到 offer 之后。结果出现了劈叉:
客观上,最大化者赢了。他们找到的工作,起薪平均比满意者高出约 20%——多逛的每一家「店」都变成了真金白银。
主观上,最大化者输了。他们对找到的工作更不满足,求职过程中更焦虑、更沮丧,拿到 offer 之后更容易反复琢磨「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没去面」。
人话版:最大化策略确实能买到更好的东西——它买到了,但没买到「满意」。工资条上的数字归最大化者,心情归满意者。
而且不止找工作。施瓦茨的一系列测量发现,最大化倾向得分越高的人,总体上越容易不开心、越容易后悔、抑郁倾向越高,对生活的满意度越低。注意因果方向很难用问卷一刀切清,但模式稳定:「必须最好」这个信念本身,就是不满意的一个稳定来源。
为什么赢了还难受?后悔的制造车间
要理解这个悖论,得拆开「后悔」这台机器,看它是怎么生产的。心理学家把原料叫作反事实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在脑子里运行一个「如果当初……」的平行世界,然后拿它和现实比。
这个比较有两个方向,效果截然相反:
向下比:「幸好没那样。」——买了帽子的人想「幸好买了,不然今天晒脱皮了」。这种比较让人庆幸,满意者熟练运用它。
向上比:「要是那样就好了。」——「要是买隔壁那顶帽子,帽檐还更宽一点」。这种比较是满意的腐蚀剂,而最大化者的工作方式等于给自己建了一条向上比较的流水线:
- 他看过的选项多——放弃的每一个都是一颗后悔的子弹(第四章说过);
- 他的标准是「最好」——而「最好」没有终点,任何买到手的东西都可以在想象中被某个「更好的」击败;
- 他投入的成本高——花了三周研究买的东西,心理上「必须值回票价」,任何小瑕疵都被放大成「对不起我的三周」。
这三条加起来,就是那个劈叉的解释:最大化策略提高了「得到好东西」的概率,同时系统性地降低了「对得到的东西满意」的概率。前者涨得慢,后者跌得快。
嘟嘟站在光谱的哪一端
回到第一章。嘟嘟买绳子时的思路是:「能晾衣服吗?能。买了。」这是教科书级的满意者操作——标准清晰(能晾衣服)、达标即停(第一家店)、向下比较(每天都能用上,庆幸而非遗憾)。
而那个假想中「做足了功课买到第一名保温杯」的人,新款发布的那一刻满意烟消云散——因为他的秤不称「我的杯子好不好」,只称「我的杯子是不是最好的」。新款一出,秤砣就换了。
所以施瓦茨给《选择的悖论》起的副标题才那么直接:为什么多即是少(Why More Is Less)。多的那些选项、那些比较、那些功课,并没有被浪费——它们精准地被转化成了后悔。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不服气:照这么说,数学上就没有一个「既尽力找、又不吃亏」的方案吗?其实是有的。数学家真把「找多久该停」当成一道正经题解出来了,答案是个精确的数:37%。下一章讲这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