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年代,经济学里住着一个挺完美的小人。
这个小人叫经济人(homo economicus)——教科书假设出来的「完全理性的人」。他的设定是这样的:面对任何选择,他知道所有选项,能算清每个选项的每一分利弊,然后永远挑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买东西如此,找工作如此,投资如此。整个经典经济学大厦,就盖在这个小人身上:既然人人都在求最优,市场最终会达到一个最优的均衡。
上一章我们已经算过账了:这套设定要求的「三张牌」——看完所有选项、信息完备、标准唯一——在真实世界里几乎不存在。也就是说,这个小人不是真人,是个超人。但在当时,没多少人愿意正面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一旦捅破,整个大厦的地基就松了。
捅破它的人叫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
一个不像经济学家的人
西蒙的履历很不像个经济学家。他在芝加哥大学读的是政治学,后来教过公共管理、心理学,晚年是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的教授——还是人工智能这个学科的奠基人之一。他一生在好几个领域之间走来走去,好处是:他同时见过「数学上的人」和「真实的人」,并且对两者的差别耿耿于怀。
他注意到一件在经济学家眼皮底下、却被集体忽略的事:真实的人做决定,从来不是先找「最好」,而是先问「够不够」。
工人换工作,不会列出全国所有职位再打分排序;他看到一个工资明显更高、过得去的职位,就跳了。企业定价,不会算出让利润数学最大化的那个精确价格;它定一个「赚得可以、卖得动」的价格,就去忙别的了。这不是因为工人和企业懒或者笨——而是因为他们清醒:上一章那三张牌他们一张都没有,假装有,才是真的不理性。
有限理性:人手里的工具是剪刀,不是计算器
西蒙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人是想讲道理的,但他的道理受三样东西限制:算力有限、信息有限、时间有限。
他用过一个著名的比喻。人的大脑就像一把剪刀:剪刀能裁出什么样的形状,一半取决于剪刀,另一半取决于布。大脑的「剪刀」锋不锋利是一回事,但更关键的是你拿它去裁什么样的「布」——也就是你所处的环境给了你多少信息、多少时间。在一个信息稀缺、时间紧迫的环境里,一把普通的剪刀裁得「够用」,远比假设自己有一台不存在的精密机床来得明智。
人话版:经济学假设人人配了一台超级计算机,西蒙说,不,你兜里只有一把剪刀。问题不是剪刀不好,是别拿剪刀干机床的活——别用「找最好」的方式去解决只需要「找够好」的问题。
一个生造出来的词
基于「有限理性」,西蒙在 1956 年把一个几乎没人再用的老词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满意解(satisficing)。这个英语旧词身上恰好同时住着 satisfy(满意)和 suffice(足够)两个意思,西蒙借它表达的意思朴素得不像学术概念:
先设定一个「够好」的标准,然后接受第一个达到这个标准的选项。
与之相对的做法,他叫作「最大化」(maximizing)——坚持在所有选项里找到那个最好的。第二章算账的结论在这里变成了理论:在一个选项看不完、信息拿不全、标准会变动的世界里,满意解不是「退而求其次」,它是和真实世界相匹配的决策方式;最大化才是那个用错了场景的工具。
1978 年,西蒙因为这个「对组织中决策过程的开创性研究」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评委会表彰的核心,正是他用「有限理性」替换掉了那个不存在的完美小人。
顺便,他还预言了今天
西蒙在 1971 年写过一段话,今天读起来像预言:信息的丰富造就注意力的贫穷。信息消耗的是接收者的注意力,所以信息越多,留给每条信息的注意力就越少。
这句话是他理论的自然推论:如果你的「剪刀」算力有限,那往你面前堆更多选项、更多评测、更多排行榜,不会帮你更接近最优解,只会把你的注意力切得更碎。五十年后,这句话成了我们每天要面对的现实——这也是第九章要专门处理的「无限货架」问题。
不过,理论再漂亮,也需要实验。西蒙说的是「应该如此」,接下来一位心理学家要回答的是「实际上如何」——选项真的变多时,人是更幸福了,还是更糟了?答案藏在一个超市的果酱货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