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2014：真正的第一枪

如果你问 2022 年 2 月 24 日是不是这场战争的开始，乌克兰人会告诉你：不是。这场战争是 2014 年开打的，2022 年只是它全面升级的那一天。要理解后面发生的一切，2014 年这三件事必须讲清楚：一场广场革命、一次闪电吞并、一场被「冻结」了八年的战争。

一份协议引发的革命

2013 年 11 月，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本来要签一份与欧盟的联系国协定——可以理解成「乌克兰和欧盟先谈恋爱」的协议。在签字前几周，他突然宣布不签了，转向俄罗斯谈合作。

基辅的年轻人不干了。他们涌上市中心的独立广场（乌克兰语叫 Maidan，所以这场运动也叫 Euromaidan，「欧洲广场」）。抗议从「为什么不签字」迅速升级成「这个政府烂透了」。2014 年 2 月，冲突激化，防暴警察向抗议者开枪，一百多人死亡——乌克兰人称之为「天堂百人」。2 月 22 日，亚努科维奇出逃俄罗斯，议会宣布罢免他。

这件事的定性，是俄乌两套叙事分道扬镳的原点：

• 乌克兰与西方的说法：人民推翻了一个腐败、杀人的亲俄政权，这是民主革命。
• 俄罗斯的说法：西方支持的「颜色革命」，用街头暴力推翻了民选总统，是政变。

克里米亚：三天，没有一枪

亚努科维奇出逃后不到一周，2014 年 2 月底，一批没有佩戴任何国籍标志的武装人员出现在克里米亚，占领了议会、机场和军事基地。乌克兰和西方叫他们「小绿人」——因为他们穿绿色军装、没有任何标识，而普京一开始否认他们是俄军。一个多月后，普京亲口承认：对，那就是我们的部队。

为什么克里米亚能拿得这么顺？三个原因：

• 人心。克里米亚约六成人口是俄罗斯族，俄语是绝对主流语言，半岛 1954 年才划给乌克兰（第一章讲过），对莫斯科的认同感本来就强。
• 驻军。俄罗斯的黑海舰队司令部就在克里米亚的塞瓦斯托波尔，按协议本来就驻有上万俄军——军队是现成的，连调兵都省了。
• 时机。基辅政权刚刚倒台，新政府还没成立，乌克兰全国群龙无首，没人下令开火。

3 月 16 日，克里米亚举行「入俄公投」，官方宣布 97% 支持加入俄罗斯。这次公投没有国际观察员，投票是在武装占领下进行的，联合国大会随后以 100 票对 11 票通过决议宣布其无效——但俄罗斯已经实际控制了半岛，既成事实到今天没有改变。这是 1938 年以来欧洲第一次有一国以武力改变另一国边界，而全世界除了制裁，什么也没做。这个先例本身，就是后来更大胆行动的心理基础。

顿巴斯：一场「不承认是自己的」战争

克里米亚模式很快向东复制。2014 年 4 月，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个州——出现武装分子占领政府大楼，宣布成立「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

但这里和克里米亚不一样：顿巴斯的民心没有那么一边倒，多数居民并不想脱离乌克兰。于是冲突变成了真刀真枪的战争。乌克兰政府军打过来，武装分子顶不住的时候，俄罗斯的重武器、装甲车和「志愿者」就跨过边境——2014 年 8 月的伊洛瓦伊斯克战役、2015 年初的杰巴利采沃战役，都是乌军被成建制的火力击溃。俄罗斯始终否认正规军参战，尽管被俘的俄军士兵、卫星图像和社交媒体上的坦克自拍不断打脸。这种「打了但不承认是自己打的」打法，后来被叫作混合战争：军事、代理人、信息战、否认，混着来。

这场战争里有一个名字值得记住：马来西亚航空 MH17 航班。2014 年 7 月 17 日，这架从阿姆斯特丹飞往吉隆坡的客机在顿巴斯上空被一枚「山毛榉」防空导弹击落，298 人全部遇难。国际联合调查组结论是：导弹发射车来自俄罗斯第 53 防空旅，从武装分子控制区发射。这是这场「低烈度」战争第一次震动全世界。

明斯克协议：冻结，而不是结束

打不下去了，就得谈。2014 年 9 月和 2015 年 2 月，在德法调停下，各方在白俄罗斯明斯克签了两份明斯克协议：停火、撤出重武器、乌克兰给顿巴斯两州「特殊地位」、恢复乌方对边境的控制。

这份协议从头到尾是个半成品：条款含糊，执行顺序两边各说各话——乌克兰要「先还边境再选举」，俄罗斯要「先选举给地位再谈边境」。结果是：停火线基本固定了，大规模战役停了，但零星炮击和狙击八年没断过，又死了几千人。西方媒体管这叫「冻结冲突」——像冰箱里的东西，没坏，但也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