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留了个作业:造假率最高的前提,是拿几个身边个例充当普遍现象。这一章就拆它。它在我那晚的第一个问题里登场——「为什么那么多律师都转去做刑事诉讼」——但它绝不只出现在饭桌上,它是人类出厂自带的思维捷径。
大脑是一台「三例成团」的机器
先还原我脑子里的加工过程。我见过:一个从媒体转行的朋友,做了刑辩律师;一个从老师转行的朋友,也做了刑辩律师;大概还有一两个类似的。然后我的大脑自动输出:「律师转型,普遍选刑事诉讼」。
注意中间没有任何一步是我决定要这么推的。它是自动发生的。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可得性偏差——大白话讲:大脑判断一件事「多不多」,不去数真实数量,而是看「我能多快想起几个例子」。想得越顺,就觉得越多。三个活灵活现的熟人案例,在记忆里的「可提取速度」极快,于是它们被大脑当成了「很多」的证据。
这台机器在原始环境里是好用的:在草原上,见过三次「那片草丛里窜出过狮子」,押注「那草丛危险」能救命。样本小,但代价不对称,宁可错杀。问题在于,现代饭桌上讨论「律师行业趋势」时,这台老机器还在用同样的算法——用记忆的流畅度,冒充统计的真实性。
大白话:你的大脑不数数,它只凭感觉。「我能一下子想起仨」和「这事很普遍」,在它那儿是同一个信号。而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三个熟人为什么几乎必然骗你
就算不挑大脑的毛病,光从算术上看,「我身边几个案例」也是极差的证据,原因有两层。
第一层:样本太小,噪声淹没信号。假设真相是「转型的律师里有 10% 选刑事诉讼」。你随机认识 5 个转型律师,撞上 2 个刑辩的概率并不低——但你也可能撞上 0 个或 4 个。小样本的结果在真实比例附近剧烈晃动,你撞见的那次只是其中一种晃动。拿它下结论,等于摇了一次骰子就宣布骰子有鬼。
第二层,更要命:你的「身边」不是随机抽出来的。这叫样本代表性问题——大白话讲:你认识人的渠道,本身带着偏好。我为什么认识转行的律师?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朋友圈、共同的饭局。而「会出现在我饭局上的转行律师」,和「全体转行律师」,是两个不同的群体。爱出来吃饭的、愿意讲自己故事的、恰好进了同城的——每一道过滤都在悄悄筛选。刑辩律师故事性强、饭桌上爱聊,被我记住的概率本身就高。
这两层叠起来,结论很扎心:「我身边几个」不仅是小样本,还是有偏向的小样本。它在算术上几乎注定要骗你。
代表性的两个土办法检验
不需要学统计学,下次想用「我见过」做前提,先过两关:
- 数量关:我见过的,是几个?如果一只手数得过来,它撑不起任何带「都」「普遍」「越来越多」的问题。把句子里的「都」改成「我见过的这几个里」,问题往往自己就散了。
- 来源关:这些例子是怎么来到我眼前的?是我自己找来的,还是它们自己撞进来的?凡是「撞进来」的(饭局、朋友圈、新闻推送),都带着渠道偏好——越是戏剧性、越是反常的事越容易撞进来。还记得吗,你会先注意到「转行的做了刑辩」,恰恰因为这事有点反常、值得聊。
第二关有个反直觉的推论:越是让你印象深刻、脱口而出的例子,作为证据的质量往往越差。因为「印象深刻」本身就是一种筛选——筛选的偏好是「反常」,而你要论证的却是「普遍」。
把第一个问题救回来
按这两关改造我那句「为什么律师都转去做刑事诉讼」:「都」字先砍掉;「为什么」先挂起。剩下一个可以查证的小问题:「转型做律师的人里,选刑事诉讼的比例大概是多少?和其他方向比呢?」——这个问题的前提(有人转型、方向可统计)站得住,答案也有地方找(律协数据、行业报告、招聘市场)。它不一定能聊出戏剧性,但它配得上一个认真的回答。
「为什么」这个词,是下一个陷阱的重灾区。它骗你的方式和个例完全不同——下一章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