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和印度教是一对双胞胎般的对照。它们都生在印度,共享轮回、业这些概念。可命运截然相反:印度教几乎没出过家门,佛教却铺满了整个东方——斯里兰卡、泰国、缅甸、中国、日本、韩国,到处是佛寺。更吊诡的是,佛教几乎在它的出生地印度绝迹了。
这一章要讲两件事:佛教为什么能走出去,而印度教不能;以及它走出去时,为什么分成了很不一样的两条路——东南亚的佛和东亚的佛,其实不是同一个佛。
为什么佛教能传,印度教不能
答案上一章已经埋好了:佛教是普世型宗教,印度教是族群型宗教。
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本是约两千五百年前古印度的一位王子,觉悟后被尊称为「佛陀」,意思就是「觉悟了的人」)干了一件革命性的事:他宣称,解脱和你生在哪个种姓无关。无论婆罗门还是贱民,只要照着方法修行,人人都能觉悟、脱离苦海。
这一句话,就把印度教那套「生在什么种姓定终身」的铁律给废了。佛教不看你的出身,只看你愿不愿意修行——这就意味着:任何人都能加入。一个不看血统、向所有人敞开的宗教,天然就能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地传出去。印度教走不出去的那道锁(种姓、出身、海水禁忌),佛教从一开始就没上。
公元前 3 世纪,印度出了位叫阿育王(古印度孔雀王朝的皇帝,皈依佛教后大力弘法)的君主,派僧人四面八方去传教。佛教就此踏上了向外扩张的路。
两条路,两个佛
佛教往外传,走了两条方向相反的路,沿途变成了两种气质很不同的佛教。
南传:上座部,向南走
一条路向南,先到斯里兰卡,再到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这一支叫上座部佛教(意思是「长老们的教导」,也叫南传佛教)。它的性格是保守、严格、忠于原味:
- 尽量保持佛陀当年教的样子,不轻易改动。
- 强调靠自己修行解脱——自己的苦自己了,佛陀只是指路的老师,不是能保佑你的神。
- 以出家僧人为核心,在家人主要靠供养僧人、积累福报。
今天你去泰国、缅甸看到的满街橙色袈裟的和尚、清晨沿街化缘的队伍,就是上座部的样子。
北传:大乘,向北走
另一条路向北,沿着丝绸之路翻过中亚,进入中国,再从中国传到朝鲜、日本、越南。这一支叫大乘佛教(意思是「大的渡船」,也叫北传佛教)。它晚一些出现,性格正相反——开放、灵活、面向所有人:
- 核心理想不是自己一个人解脱,而是菩萨——一种宁可自己先不成佛,也要留下来帮所有众生一起解脱的角色。观音菩萨就是最有名的一位。
- 它承认很多佛、很多菩萨,信徒可以向他们祈求保佑——这就比「全靠自己」亲切多了,更像一种可以依靠的信仰。
- 它特别能入乡随俗,到哪就和当地文化融合。
一句话记住两者区别:上座部像「自助」——自己的解脱自己修;大乘像「摆渡」——有菩萨开着大船,要把所有人一起渡过去。一个严守原味、靠自己,一个灵活亲民、靠帮扶。路不同,到岸的佛也就不同了。
为什么一个向南严格、一个向北灵活?
这里有个值得想的因果:为什么偏偏是灵活的大乘传到了东亚,严格的上座部留在了东南亚?
一半是路线决定的——向南走海路和陆路到斯里兰卡的,正好是较早、较保守的一支;沿丝绸之路向北的,是较晚、更灵活的一支。另一半是「灵活」本身的威力:大乘特别能和当地文化勾兑。它传到中国,就和中国本土的儒家、道家搅在一起,成了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演化出禅宗这种极具中国味的流派。正因为它肯变、肯融合,才能在文化深厚的东亚扎下根。一个太「原教旨」的宗教,反而进不了别人的家门。
顺便一提,还有第三条路:佛教传入西藏、蒙古,吸收了当地的密法,形成了独特的藏传佛教(又称金刚乘,达赖喇嘛就属于这一支)。它常被归在大乘的大类下,但自成一格。
最大的反讽:佛在老家消失了
最后说一件最反直觉的事。佛教传遍了整个东方,却在它的出生地印度几乎灭绝了。
原因有两条:一是印度教慢慢把佛教的东西吸收了回去,甚至把佛陀供成了自己众神里的一位,佛教就失去了独立存在的意义;二是中世纪穆斯林入侵印度,摧毁了那烂陀等佛教大寺院,断了它的根。于是出现了这幅奇景:佛教的信徒遍布亚洲,唯独在印度本土所剩无几。
这又回到了那条规律:能走出去的,是不认血统、肯变通的普世型宗教;守在家里甚至反客为主的,是和土地社会绑死的族群型宗教。佛教赢在能传,也正因为太能传、太肯变,它在老家被那个更「接地气」的印度教吃掉了。
这一章记住什么
佛教因为不看出身、人人可入,是能往外传的普世型宗教,所以它走出了印度教走不出的门。它分两条路:向南的上座部(东南亚)保守、严格、靠自己;向北的大乘(东亚)灵活、亲民、靠菩萨摆渡,还能融合当地文化——另有藏传佛教自成一支。也正因为太能融合,它在故乡印度反被印度教吸收而几近消失。
大乘传进中国后,并没有像在别处那样成为主宰一切的力量——因为它撞上了一个特别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神能凌驾于皇帝之上。那就是下一章的主角:把神管起来的中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