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宗教边界里,有一条是「母线」——它最早出现,后面的线大多顺着它长。这条线不是哪个宗教画的,而是一个帝国在崩溃的路上,不小心刻下的。那个帝国是罗马。
要理解今天天主教和东正教为什么分家、西里尔字母和拉丁字母为什么各管一半欧洲,得先回到一件和宗教无关的事:罗马帝国太大了,一个皇帝管不过来。
一个帝国,两种语言
罗马帝国横跨地中海,但它从一开始就是「两种语言的拼装货」。西半边(意大利、高卢、西班牙、北非)说拉丁语;东半边(希腊、小亚细亚、埃及、叙利亚)说希腊语——因为那片地方早在罗马来之前,就被亚历山大大帝希腊化过几百年了。
这条语言线,大致从今天的巴尔干半岛中间穿过。线以北、以西讲拉丁,以南、以东讲希腊。记住这条线,它后面会一次次冒出来。
打个比方:罗马帝国像一家同时在两个国家开厂的公司,一个厂讲中文、一个厂讲英文。平时还能统一开会,可一旦公司要散伙,裂缝必然顺着语言的接缝走——中文厂归一边,英文厂归一边。罗马就是这么散的。
三刀,把帝国劈成东西
帝国的东西分家,不是一夜发生的,是三刀砍出来的。
- 第一刀:戴克里先,公元 293 年。这位皇帝发现帝国实在太大,索性把行政权一分为四、东西各设一套班子来管。这是「东西两个罗马」第一次有了正式的行政分界。
- 第二刀:君士坦丁,公元 330 年。他在东半边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建了一座新首都,起名君士坦丁堡(意思就是「君士坦丁之城」,今天的伊斯坦布尔),号称「新罗马」。从此东边有了自己的政治心脏,不必再仰望意大利的旧罗马。顺便说一句,也是这位君士坦丁,第一个让基督教从被迫害的小教派变成帝国认可的宗教——宗教和帝国的命运,从他起就绑在一起了。
- 第三刀:狄奥多西,公元 395 年。他死前把帝国分给两个儿子,一个管东、一个管西。这一次是永久的——从 395 年起,再没有一个皇帝同时管过东西两半。这一年,通常被当作罗马帝国正式分家的年份。
接下来两半的命运天差地别。西罗马撑了八十年,公元 476 年被日耳曼人推翻,碎成一地小王国——后来慢慢长成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的雏形。东罗马却没死,改头换面成了拜占庭帝国(就是东罗马帝国的后半生,首都一直在君士坦丁堡),又活了快一千年,直到 1453 年才被奥斯曼土耳其攻破。
这一点特别关键:西边的罗马早早倒了,东边的罗马却长寿。一边是政权真空,一边是政权硬挺。这个差别,直接决定了两边的教会走上完全不同的路——下一章会讲到。
教会,捡起了帝国的骨架
现在把宗教放进来。基督教是在罗马帝国的身体里长大的,等它长成气候时,正好赶上帝国东西分家。于是教会干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照着帝国的行政地图,搭自己的组织。
帝国有行省,教会就按行省设主教区(一个主教管一片地方的教会,像一个行政长官管一个省)。帝国有几个最大的城市,教会就在那几个城市设最高级别的主教,叫牧首(又译「宗主教」,相当于一个大区的教会总负责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西半边只有一个超级大城——罗马,所以西边只有一个最高领袖,就是罗马主教,后来叫教皇(西方天主教的最高领袖,号称是圣彼得的继承人)。东半边却有好几个大城——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安条克、耶路撒冷,所以东边有好几个平起平坐的牧首,没有一个能像罗马教皇那样一言九鼎。
这埋下了后来分家的种子:西边是「一个老板说了算」,东边是「几个合伙人商量着来」。一个要当全教会的最高领导,另一个觉得「凭什么你一家说了算」。一千年后,两边就为这个吵翻了。
连《圣经》都是两种语言
语言的裂缝,也钻进了信仰的最核心。
东边的教会一直用希腊语——《新约》本来就是用希腊语写的,东边读原文毫无障碍。西边却越来越少人懂希腊了,于是公元 400 年前后,一位叫哲罗姆的学者把整本《圣经》翻成拉丁语,这个译本叫武加大译本(意思是「通俗版」,后来成了西方天主教一千多年的官方圣经)。
于是出现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局面:西方基督徒读拉丁文圣经、做拉丁文弥撒;东方基督徒读希腊文圣经、做希腊文礼拜。两边的神职人员慢慢连对方的语言都不太会了。信同一个上帝,却渐渐听不懂对方在念什么。
语言一分,文字就跟着分。拉丁语用拉丁字母,于是整个西方——以及后来被西方传教的美洲、非洲南部、澳洲——都用上了 a b c。希腊语用希腊字母,而东边后来向北传教时,为斯拉夫人新造了一套字母,就是西里尔字母(这事第五章细讲)。今天欧洲那条「拉丁字母 vs 西里尔字母」的分界线,根子就是罗马帝国这条「拉丁语 vs 希腊语」的老线。
这一章记住什么
一个帝国因为太大而东西分家,分家的缝顺着「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语言线走。教会照着帝国的骨架搭自己,于是也被这条缝预先切成了两半:西边一个教皇说了算,东边几个牧首商量着来;西边用拉丁,东边用希腊。
这时候,两边还算一家人,只是渐行渐远。真正摊牌、正式「离婚」,还要再等几百年——那是下一章,公元 1054 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