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 年,植物学家布朗把花粉颗粒泡在水里,放在显微镜下看——花粉在水里永不停歇地乱抖,轨迹毫无章法。不是水流,不是生命,换无机物(墨粉、石粉)也照抖不误。这个「乱抖」困扰了学界近八十年,直到 1905 年,一个专利局小职员把它算明白了:那是水分子从四面八方撞出来的。这个职员叫爱因斯坦,他给出的模型,就是本章的主角:随机游走——大白话讲,每一步都随机选方向、一直走下去的轨迹。
醉汉问题:走 n 步,离家多远?
把随机游走简化成最纯粹的版本:一个醉汉站在路灯下,每秒随机向左或向右迈一步,各 50% 概率。走了一万步,他在哪?
期望值上说,他还在路灯下——向左向右对称,平均位移是零。但这个「平均还在原地」极具误导性:他几乎肯定不在原地。正确的问法是「平均离原地多远」,答案是 √n:走 100 步,典型离家 10 步;走 10000 步,典型离家 100 步。
为什么是多一步的「√」?第五章已经埋了伏笔:n 步的总位移就是 n 个独立 ±1 的和,和的晃动按 √n 长。你也可以这么建立直觉:每一步都像往「位移账户」里随机存 +1 或 −1,存得越多,账户的「余额波动」越大,但波动只按平方根的速度长——因为大部分存取会互相抵消,净效果只剩零头的量级。
大白话:随机游走不是「不走」,是「走得很没效率」。想离家远 2 倍,要走 4 倍的路;想远 10 倍,要走 100 倍。随机方向的脚步大量自相抵消,净位移只剩 √n。
这个 √n 到处都是:香水味在房间里扩散,靠的是分子随机游走,所以香味铺满房间要等很久——扩散距离按时间的平方根长,急不得;芯片里的掺杂、焊点的老化、耳机的线为什么总能缠死,背后都是它。
爱因斯坦的关键一跃:乱抖证明原子存在
1905 年,「原子」还只是个有争议的假说——不少大物理学家(比如马赫)拒绝相信看不见的东西存在。爱因斯坦的论文做了一件绝事:他反过来用随机游走算了一笔账——假设水由分子构成、分子按温度乱撞,那么花粉颗粒的随机游走应该走多远?算出来:√n 关系成立,且具体数值能被显微镜测量。佩兰随后真的去数了花粉的位移,数据和爱因斯坦的公式严丝合缝,还顺手测出了阿伏伽德罗常数。原子的存在由此钉死——看不见的原子,是通过它撞出来的随机性被「看见」的。这是随机性第一次被当成精密的物理测量工具。
醉汉会回家吗?看维度
数学家波利亚在 1921 年问了一个可爱的问题:醉汉无限走下去,回到起点的概率是多少?答案分维度,而且出乎意料:
- 一维、二维(线上、平面上):回家的概率是 1。醉汉无限走下去,几乎必然回到路灯下——而且回来无穷多次。
- 三维:回家的概率只有约 34%。数学家角谷静夫有句名言:「喝醉了的人总能找到回家的路,喝醉了的鸟可能一去不返。」空间多了一维,「岔路」就多到回不来。
这个「维度决定命运」的结果不止可爱:高分子链的构象、神经网络里的信号扩散、网页之间的随机跳转(PageRank 的数学骨架就是个三维以上「带重启的随机游走」),都在用同一套语言。
股价:一场被围观的随机游走
1900 年,比爱因斯坦还早五年,法国数学家巴舍利耶在博士论文里就用同样的数学描述了巴黎证券交易所的价格波动——他才是随机游走模型的第一个正式使用者,可惜论文被埋了半个世纪。后来被重新发现,长成了现代金融数学的基石:股价的短期变动近似随机游走,对数收益率近似钟形(第五章提醒过:尾部比钟形胖,这个近似在极端行情里会死人)。
「近似随机游走」有个扎心的推论,叫有效市场假说的弱形式——大白话讲:如果价格已经反映了所有公开信息,那下一步涨跌只由「新信息」驱动,而新信息按定义是不可预测的,所以短期走势原则上不可预测。这就是为什么猴子掷飞镖选股有时能赢基金经理——不是猴子聪明,是「短期预测」这件事本身的可操作空间,比基金宣传册上写的小得多。
收个尾
随机游走给我们的是第三种看随机的角度:第一章看「一串」,第三章看「一池」,这章看「一条轨迹」。轨迹的脾气是 √n——缓慢、低效、无处不在,从花粉到股价共用一套骨架。
但到目前为止,我们用的随机都来自物理世界。可你每天打交道最多的随机数是计算机产的。问题来了:计算机是一台彻底确定的机器,它拿什么产生随机?下一章揭这个底——你会发现它一直在「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