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精心调过的仪表盘
物理学有一些常数,是「量出来」而不是「推出来」的:引力有多强、电子有多重、宇宙学常数(驱动宇宙加速膨胀的那个数)有多大。方程不告诉你它们该是多少,你只能拿尺子量。量完之后物理学家发现一个让人坐立不安的事实:这些数值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心调过——稍微偏一点,宇宙里就不会有我们。
举两个最常被引用的例子。一个是引力与电磁力的相对强度:如果引力相对再强一点点,恒星会烧得太快,来不及给行星上的化学演化留时间;再弱一点点,气体云永远聚不成恒星。另一个是宇宙学常数,也就是真空的能量密度,大白话就是「空无一物的空间自带多少膨胀推力」。理论物理学家用量子场论去「估」这个数,估出来的值比实测大了 120 个数量级——物理学史上最惨烈的预测失败。而实测值刚好小到让星系来得及形成:再大一点,物质还没抱团就被膨胀撕散了。
这种「刚刚好」叫精细调节。它是事实层面的东西,没人能否认;吵的是怎么解释。
三种解释,只有三种
面对「常数为什么刚好适合生命」,逻辑上只有三条路:
- 运气。就一个宇宙,常数掷骰子掷成了这样,纯粹巧合。——你没法反驳运气,但「120 个数量级里偏偏落在那一条窄缝」这种运气,解释力约等于零。
- 设计。有某个存在把旋钮调好了。——这超出物理学射程,物理学的账本里没法记这笔。
- 多重宇宙 + 人择原理。如果存在海量宇宙、常数各不相同(第五章的泡泡海洋和弦论景观,正是在提供这种海量),那么「大多数宇宙死气沉沉、极少数宇宙刚刚好」就是统计上的必然;而我们当然只能出现在「刚刚好」的那一类里——因为在别的宇宙里,没有任何人存在来问这个问题。
第三条路里那个听起来像绕口令的推理,叫人择原理。大白话:观察者能看到的宇宙,必然是一个允许观察者存在的宇宙——观测结果天然带偏。
大白话:一条鱼惊奇地发现「水居然刚好适合我活」。但如果有一万个池塘、只有一个池塘有水,鱼出现在有水池塘里一点都不奇怪——没水的池塘里根本没有鱼来惊奇。池塘多,就不用解释「为什么这个池塘刚好有水」。
这套推理到底算不算解释
人择原理的口碑两极分化,因为它既能干实事,也能被滥用。
干实事的例子是弗雷德·霍伊尔(Fred Hoyle)1953 年的预言。当时物理学有个悬案:宇宙里的碳是怎么造出来的?碳需要三个氦核几乎同时撞在一起,概率极低。霍伊尔反推:既然我们活着,我们含碳,那碳必然有个高效的形成机制——他预言碳核存在一个特定能量的共振态,没人观测到过,但必须有。几年后实验找到了它,位置几乎分毫不差。这是「我们从自己存在出发反推物理」的一次完胜。
滥用的一面是:人择原理可以变成懒惰的万能膏药。任何算不出来的数都可以说「多重宇宙里它是随机的,我们刚好活在这样值里」。斯蒂芬·温伯格(Steven Weinberg)用它「解释」宇宙学常数时说得很克制:这不叫解释,叫「给出允许的取值范围」——它告诉你常数会落在「允许星系形成」的窄带内,带宽从哪来的还是要理论回答。
所以公允的评价是:人择原理不解释常数的值,它解释常数值的分布里为什么我们偏偏看到这一段。它把「奇迹」换成了「彩票 + 只有中奖者能说话」。这让一些人满意,让另一些人觉得被糊弄了——这个分歧我们留给第十一章的法庭。
一个值得记住的姿态
精细调节问题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证明」了多重宇宙(它没有),而在于它给多重宇宙提供了一个动机:物理学里悬着一个巨大的「为什么」,而「有很多宇宙」是目前唯一能把它从「运气/设计」手里抢过来的自然主义方案。温伯格说过一句很诚实的话,大意是:如果你不喜欢多重宇宙,那你最好能提供一个解释宇宙学常数的更好方案——目前没有人提供得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这场争论不会像普通科学争论那样很快收场:它不是两个理论抢一个实验,而是两种「什么算解释」的科学观在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