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部反复撞上同一道题,现在正面回答它。一个强人在台上几十年,他退场的时候,会留下两个空缺:一个是叙述的空缺——「我们从哪里来」,这个前面已经讲了,各国用金帐汗国、帖木儿、玛纳斯、萨曼王朝、中立碑填上了;另一个是程序的空缺——「钥匙交给谁、按什么规矩交」。古老的祖先能填前一个,填不了后一个。这一章就比较五国怎么交这把钥匙,并分清一件最容易被混淆的事:古老的国家,不等于可靠的制度。
事实:四种交钥匙的方式
先把这些年发生过的交接摆出来,大致是四种路数。
一、管理式交接,再被危机校正。哈萨克斯坦是范本。2019年纳扎尔巴耶夫主动辞去总统,按宪法由参议院议长托卡耶夫接任、再经选举确认——程序上很规整。但他仍保留国家安全会议主席和「民族领袖」地位,首都也改名努尔苏丹,形成一段「退而不休」的双重权力。直到2022年1月骚乱,托卡耶夫才完全接过实权:纳扎尔巴耶夫失去安全会议职位,「民族领袖」称号被撤,首都改回阿斯塔纳。交接是设计好的,真正落定却靠了一场危机。
二、体制内接班。乌兹别克斯坦是另一型。2016年卡里莫夫在任上去世,长期担任总理的米尔济约耶夫接任并推动改革(见第四章)。没有预先排好的继承人,是在旧体制内部由一位资深官员补位,然后用改革为自己立信。它运转成功了一次,但这究竟是一条可重复的规则,还是一次性的顺利补位,还看不清。
三、家族世袭。土库曼斯坦走到了最直白的一步。2006年尼亚佐夫去世、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接任之后,2022年老别尔德穆哈梅多夫让位给儿子谢尔达尔,完成现代中亚第一次父子相承(见第七章)。塔吉克斯坦虽未交班,但拉赫蒙为儿子鲁斯塔姆铺路的安排,普遍被读作朝同一方向走(见第六章)。世袭的好处是可预期,代价是:它不是一条谁都能用的规则,而要碰巧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还把全部风险押在一个家庭里。
四、街头更替。吉尔吉斯斯坦则几乎没有稳定的交接模式:2005、2010、2020三次把领导人换在广场上(见第五章)。街头能赶走人,却不是一套能预先写下、事后照办的程序。
分析:什么叫「可靠」的交接
要比较这四种路数,得先说清一把尺子。一次权力交接称得上可靠,大致要满足三条:事先有一条大家都知道的规则;这条规则换个人也照样能用,不靠某位创始人亲自坐镇;输的一方、下台的一方能安全地退出,不必担心身家性命。三条都不是「古老」给得了的。
这像一家店传给下一任掌柜。古老的招牌能告诉顾客「我们开了几百年」,却不能告诉伙计们「老掌柜走后该听谁的」。招牌越老,越不该拿它来回答交班问题——那是两本不同的账。
拿这把尺子量一量:哈萨克斯坦2019年的交接有规则(宪法继任),但规则一开始没把「退而不休」的双重权力处理干净,要等2022年才校正——说明规则还在成形,没完全坐实。世袭可预期,却不满足「换个人也能用」:它依赖恰好有个合适的儿子,一旦没有,就没有备用方案。街头更替满足「输家下台」,却缺了「事先的规则」,每次都要重来一遍、每次都付代价。体制内接班成功过,但样本只有一次,还不足以称为规则。
这就引出全书最该记住的一个区分:国家古老,和制度可靠,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金帐汗国、帖木儿、萨曼王朝能证明一个国家来路很长,却一句话都没说「强人走后该怎么换人」。把「我们是个古老的国家」当成「我们有一套稳的制度」,是强人叙述最容易制造、也最危险的一个错觉——因为它用对过去的自信,掩盖了对未来的没把握。
分析:故事能超越个人,制度未必
回到那个贯穿全书的问题:故事能不能超越个人?能——这正是把来处推给古代的好处,哈萨克斯坦的金帐汗国叙述,确实让国家的故事不再系于某一位在世领袖。但故事超越个人,不自动带来制度超越个人。叙述解决的是「这个国家为什么该存在」,制度要解决的是「这个国家的权力明天该归谁」。前者可以靠历史,后者只能靠一次次把规则写下来、用出来、让它经得起没有创始人的那一天。
所以这一章不预测谁会接班,而是给出一组可观察的指标:交接有没有事先写明的规则?这规则在创始人不在场时还算不算数?下台的人是否安全?权力有没有被一个家庭长期锁住?未来若要判断某一国走向更稳还是更险,看这几条,比看它纪念了哪位古代英雄可靠得多。下一章把目光从人转向水——因为有一样东西,比任何强人和任何制度都更不讲历史情面,那就是河流。
本章资料与限度
哈萨克斯坦2019年交接与2022年校正见自由欧洲电台报道及本书第二、三章所引材料。乌兹别克斯坦2016年接班见BBC报道。土库曼斯坦2022年父子交接见第七章所引报道。塔吉克斯坦接班安排见第六章所引材料。吉尔吉斯斯坦三次更替见第五章所引材料。本章「可靠交接」的三条标准是分析框架,非任何官方定义;对各国未来走向只给可观察指标,不作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