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克斯坦的祖先，是中亚五国里最辉煌的一个；它的和平，却是五国里最晚才挣回来的一个。杜尚别市中心立着伊斯梅尔·萨曼尼的巨像，头顶金冠，脚下是一千一百年前的王朝。可就在三十多年前，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刚从一场内战里爬出来。古老的荣耀和新鲜的伤口，叠在同一张国家名片上——这正是塔吉克斯坦讲述来处的方式。
事实：一个说波斯语的祖先
萨曼王朝是九到十世纪以布哈拉为中心的王朝，统治今天中亚南部一带，文化上属波斯世界。它常被称作波斯语文化的一个黄金时代：诗人鲁达基被尊为波斯诗歌之父，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伊本·西拿（阿维森纳）的学问也在这一带的图书馆里打下底子。这一点让塔吉克斯坦和邻国很不一样：哈萨克、乌兹别克、吉尔吉斯、土库曼都说突厥语族的语言，而塔吉克语是波斯语的一支。换句话说，塔吉克人把来处认到波斯文明，是在突厥语的海洋里，标出自己是另一条河。
独立后，这个祖先被请到国家正中央。1999年，塔吉克斯坦大办萨曼王朝一千一百周年，杜尚别竖起萨曼尼像；2000年启用的新货币叫「索莫尼」，正是以这位开国君主命名；国内最高峰也改名为「伊斯梅尔·萨曼尼峰」（苏联时代曾叫共产主义峰）。货币、山峰、雕像一起说一句话：我们的历史不是从苏联工业化、更不是从内战开始的。
这里有一道和前几章相同的限度。萨曼王朝的两座文化重镇布哈拉与撒马尔罕，今天都在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古代的波斯文化圈，没有按今天的国界提前分好家产。认萨曼王朝作文化来处，站得住；把它直接读成「古代的塔吉克民族国家」，就把十世纪的王朝和二十世纪才定型的民族国家混为一谈了。
事实：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
1991年独立后不久，塔吉克斯坦就滑入内战。1992到1997年，政府一方与「联合塔吉克反对派」——一个包含伊斯兰复兴党和一些地方、民主派力量的联盟——激烈交战。这场战争的断层线不只是意识形态，也深深掺着地域与派系。伤亡与流离的规模很大，通行的说法是数万人死亡、几十万人流离失所；具体数字各方统计不一，本章不照搬任一未经统一核实的精确值。
1997年6月，在联合国斡旋、俄罗斯等方参与下，双方在莫斯科签署《和平总协定》，约定权力分享——给反对派留出一部分政府职位。这在当时的穆斯林世界里是罕见的一步：一个伊斯兰政党被合法纳入体制。拉赫蒙自1992年起主政，1994年起任总统，此后长期执政，国家的稳定叙述就建立在「是我结束了战争」之上。不过那份权力分享后来逐渐收紧，伊斯兰复兴党在2015年被取缔并定性为恐怖组织。和平协定给过的位置，并没有一直留着。
分析：两个祖先，各管一段合法性
把萨曼王朝和内战放在一起，能看清塔吉克斯坦合法性的双层结构。萨曼尼回答的是「我们是谁、我们曾经多了不起」——给一个年轻又贫穷的内陆国一份可以骄傲的身世。内战记忆回答的是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为什么要接受现在这套秩序？」答案是：因为另一种可能你们见过，就是1992年。古老的荣耀管尊严，新鲜的恐惧管服从。
这像一户人家既挂着祖上的功名匾，又在门口留着当年火灾烧黑的一根柱子。匾让你抬头,柱子让你听话。强人常常同时指着这两样东西说:别乱动。
这套叙述有它真实的分量——内战的痛苦不是编出来的，和平也确实来之不易。但同一套叙述也容易被用来给另一件事背书：既然乱过一次，任何对权力的挑战都可能被讲成「要把国家拖回1992年」。于是交接问题被一再推后：拉赫蒙获得「民族领袖」称号，宪法为他松开任期限制，儿子鲁斯塔姆·埃莫马利先后出任杜尚别市长、议会上院议长，被普遍视为接班安排。这又回到全书反复出现的那道题——故事可以超越个人，制度能不能？塔吉克斯坦的答案，目前更像是把接班留在家里。
还要分清两件容易被混起来的事。塔吉克斯坦把来处认向波斯文明，是文化与语言上的自我定位，不等于与邻为敌；它和乌兹别克斯坦共享布哈拉、撒马尔罕的历史，恰恰说明这份遗产是跨国的。它在安全与经济上高度依赖俄罗斯——大量劳工在俄打工，侨汇是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也不妨碍它认一个比苏联古老得多的祖先。认祖先和选伙伴，本就是两件事。
塔吉克斯坦于是补上全书的又一条刻度：当一个国家的合法性同时靠「古老的荣耀」和「刚结束的苦难」支撑，交接就最容易被无限期推迟——因为稳定本身成了最有力的说辞。下一章去土库曼斯坦。那里连「古老王朝」都退居其次，撑起国家来处的，是一座中立纪念碑和一个人的名字。
本章资料与限度
萨曼王朝与其文化地位见《伊朗百科全书》萨曼王朝条目。1999年千年纪念与索莫尼货币属通行史实，可参照《不列颠百科全书》萨曼王朝条目。内战与1997年和平协定见联合国和平协议库《和平总协定》文本；伤亡与流离数字各方不一，本章只取「数万人死亡、几十万人流离失所」这一通行表述。伊斯兰复兴党2015年被取缔见自由欧洲电台报道。布哈拉、撒马尔罕今属乌兹别克斯坦，古代波斯文化圈跨越今边界，本章不作现代民族国家的直接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