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留了一个问题:教科书说市场最有效率,可我们为什么都躲在组织里?科斯的答案是六个字:市场不是免费的。
这句话听着像废话——买菜当然要花钱。但科斯说的不是货款,是货款之外的另一笔账。这章就把这笔账一项一项拆开。
假设你要装修厨房
你决定把厨房翻新一下。市场方式是这样的:
- 找人。你不知道哪个工人靠谱,于是问朋友、刷点评、约三个人上门看房报价。两天没了。
- 谈价。报价从八千到两万五,你不知道谁在黑你。材料品牌、工艺、工期,每一项都要掰扯。三天没了。
- 写合同。怕工人干一半跑路,怕材料被偷换,你写了一份自以为严密的合同。但你不是律师,漏洞肯定还有。
- 盯执行。开工后你每天下班去现场看一眼:瓷砖贴歪了、说好的牌子被换了、工期拖了。每次交涉都是一场小型谈判。
- 扯皮。最后验收,对方说「这在合同里没写」,你说「这是常识」。要么忍,要么耗。
工人最后收了你一万二。但你算算搭进去的时间、精力、坏心情——恐怕还值好几千。这「好几千」就是交易成本:为了完成一笔交易,在货款之外付出的全部成本——搜寻、信息、谈判、签约、监督、执行。
交易成本就像水面下的冰山。货款是你看见的价钱,交易成本是你为了这个价钱能成立而付出的所有麻烦。市场交易的冰山特别大,因为对方和你利益不一致,处处要防。
科斯的洞见:公司是一纸「打包合同」
现在想象另一种做法:你不开装修公司,但你雇了一个装修队长,长期雇,按月发工资。厨房要翻新?你说一句「去弄一下」,就完了。没有报价,没有合同,没有验收扯皮——他干不好你下个月可以扣他奖金,反正他跑不了。
省掉的是什么?不是瓷砖钱,是每一次重新谈判的成本。科斯说,企业的一张雇佣合同,本质上是把未来无数笔小交易打包成一笔:员工同意在一定范围内服从指挥,省去每件事都重新定价。用一次谈判,替代一千次谈判。
所以企业的存在逻辑是:当一项协作要反复发生,事事走市场谈价的成本高到离谱,把它搬进组织内部,用「听指挥」代替「谈价钱」,反而更便宜。
交易成本到底贵在哪:三个钉子
科斯之后,经济学家(特别是威廉姆森,也是诺奖得主)把交易成本又拆细了。对我们这本书来说,记住三颗钉子就够了:
第一颗:信息不对称。对方懂行你不懂。装修工人知道水泥标号,你不知道;程序员知道这段代码能不能复用,老板不知道。要消除这个差距,你得花时间学、请人验,这都是成本。
第二颗:合同写不全。世界上不存在一份能把所有意外都写进去的合同。「遇到没预见的情况怎么办?」合同只能沉默。市场里,沉默的地方靠再谈判填——再谈判就是再花钱。经济学家管这个叫不完全合同——再厚的合同也注定是漏的,因为未来无法穷尽。
第三颗:套牢。你花了三个月教会一个外包团队懂你家的系统,这时候他们坐地起价,你换人的代价就极其惨重——你被「套牢」了。这种资产叫专用性资产:只在特定合作关系里值钱、换个对象就贬值的投入。谁先投入专用性资产,谁就在谈判里落了下风。
三颗钉子合起来得到一个推论:越是需要深度配合、长期磨合、信息复杂的协作,市场交易越贵,人们就越倾向于把它塞进组织。这就是为什么软件公司自己养程序员(系统知识是专用的、需求天天变),却把保洁外包出去(活儿标准化,谁干都一样)。
别急着爱上组织
讲到这里,组织看起来像万能解药:市场贵?搬进来就好了。但如果真是这样,全世界应该只剩一家巨型公司。
显然不是。因为组织自己也收「过路费」,而且收法很隐蔽——它不体现在合同上,体现在开不完的会、传错的话、摸鱼的人、和为了考核而扭曲的行为里。下一章我们就翻这枚硬币的另一面:组织为什么也不免费,以及企业的边界到底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