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八章你一直站在买方这边:付一笔权利金,赌方向、赌波动、赌它动得够大。你也看到买方的宿命——手里那张合约是块正在融化的冰,时间一天天把它啃小。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人手里的冰在融化,那块化掉的价值,去哪了?
它没有蒸发。它流进了卖方的口袋。这一章我们把硬币翻过来,坐到桌子的另一边。
卖方到底在卖什么
买方付钱买"权利",那卖方就是收钱扛"义务"。你把这张选择权凭证卖给别人,对方付你权利金,作为交换,只要他哪天来行权,你就得照约定认账。
你就是那个卖保险的。收保费,风平浪静时保费白赚;一旦出险,你得赔。买方是投保人,你是保险公司。
举个具体的:某股票现价 100 元。你觉得它一个月内涨不到 105。于是你卖出(sell to open)——就是先卖、开一个你手里本来没有的仓位——一张行权价 105、一个月到期的看涨期权,收到权利金 2 元(一张合约通常对应 100 股,所以实收 200 美元,为讲清机制我们按每股 2 元算)。
从这一刻起,账已经反过来了:
- 钱当场进你口袋:2 元,落袋为安。
- 到期时股价若在 105 以下,对方不会用 105 去买一个市面上更便宜的股票,合约作废,这 2 元全归你。
- 股价若冲过 105,对方来行权,你得按 105 把股票交给他——哪怕市价已经 120。
时间站在你这边
买方最怕的时间衰减(Theta)——期权每过一天就少值一点点——现在成了你的朋友。你卖出的那份合约在融化,融掉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利润。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猜方向猜得多准,只要股票别涨过 105,时间自己会帮你把这 2 元赚干净。
买方是攥着冰块跑向终点线,一路化;卖方是站在终点等着,看它化。啥也不干就赚钱,这感觉太好了——好到危险。
为什么卖方"胜率"高
这里藏着卖期权最迷人、也最坑人的一点:大多数时候你都赢。
想想看,股价要在一个月内从 100 涨过 105,还得涨得够多才让买方真赚到——这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 + 足够的幅度 + 卡在到期前。而"没涨到 105"的可能性五花八门:横盘、微涨、下跌、涨一点又跌回来……这些情况你全赢。所以卖价外期权(out-of-the-money)——行权价离现价还有距离、现在行权划不来的那种——的胜率天然就高,七成、八成的赢面很常见。
于是账户曲线长这样:赢、赢、赢、赢、赢……一小笔一小笔权利金稳稳进账,像每天弯腰捡钢镚。你会开始觉得自己发现了印钞机。
然后,推土机来了
请你记住这本书里最该记住的一句话:
卖期权,是在一台缓缓开动的推土机前面捡钢镚。多数时候你弯腰捡到一枚硬币;直到某一天,推土机碾过来。
我们把那个"某一天"算给你看。你卖了行权价 105 的看涨,收 2 元。突然公司被收购,股价一夜跳到 130。买方当然行权,你必须用 105 把股票交给他,可你手上没有这股票,得先按 130 从市场买回来:
- 你的收入:权利金 2 元。
- 你的成本:130 买入 − 105 卖出 = 亏 25 元。
- 净结果:2 − 25 = 亏 23 元。
你之前捡了多少枚 2 元的钢镚?这一下 23 元,等于把过去十一次半的"稳赚"全部吐回去,还倒贴。而这还只是涨到 130。第四章讲过卖方的风险理论上无限——股价能涨到多高没有上限,你的亏损就没有上限。
这就是卖方和买方最本质的不对称:买方最多亏光那 2 元权利金,天塌下来也就这么多;卖方最多赚那 2 元,往下的亏损却是敞口的。你赚的是有限的、频繁的小钱,扛的是罕见的、可能要命的大亏。
卖看跌:另一边同样的故事
卖看跌期权(put)——收钱替别人扛"跌了我照约定价买下"的义务——逻辑对称。股价 100,你卖一张行权价 95 的看跌,收 2 元,赌它别跌破 95。太平时 2 元白赚。可一旦市场崩盘,股价砸到 70,你还得按 95 把它买下来:亏 95 − 70 = 25 元,减去权利金,净亏 23 元。而崩盘往往是好多张看跌同时被击穿——推土机不单来,专挑你重仓的时候来。
那卖方到底是不是傻
不是。保险公司靠卖保险赚了几百年,关键从来不是"不出险",而是算清赔率、控制单次赔付、别把身家压在一张保单上。卖期权能不能做,取决于三件事,这也是后面几章的伏笔:
- 收的钱够不够贵:权利金定价合不合理,取决于市场标的"恐惧价签"——隐含波动率(第十二章)。财报前卖,收得多但雷也大。
- 把亏损封顶:可以再买一张更远的期权把无限风险堵成有限风险(价差策略),用一点利润换一个睡得着觉的上限。
- 仓位小到能挨一次雷:捡钢镚的人得离推土机足够远,一次踩雷不至于爆仓——这是第十四章"怎么才能不亏光"的核心。
所以卖方不是买方的反义词"稳赚",它只是把风险的形状换了个样子:买方是小概率赢大钱、大概率亏小钱;卖方是大概率赢小钱、小概率亏大钱。两边的期望,被市场的定价机制拉得差不多平——这正是下一步要问的:这份合约,凭什么值 2 元而不是 3 元或 1 元?是谁、按什么道理,给这块正在融化的冰贴上了价签?那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拆的定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