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蒙特利尔奥运会闭幕时,市长让·德拉波说过一句载入史册的狂话:"奥运会亏钱,就跟男人生孩子一样不可能。"
结果这届奥运亏了十几亿加元,蒙特利尔人还了整整 30 年——市政府开征了一种专门的"奥运税",加到每一包香烟上,直到 2006 年 11 月才把债还清。主体育场因为工程灾难和工期延误,赛后 11 年才装上那个设计好的斜塔屋顶,被市民称作"大欠账"(The Big Owe)。
这一炮把奥运会的商业模式轰出了原形。1972 年,还有城市抢破头要办奥运;到 1978 年国际奥委会给 1984 年奥运会找下家时,全世界只剩一个城市还愿意谈:洛杉矶。另一头报名的德黑兰,中途自己撤了。
奥运会怎么会走到没人要的地步
链条很清晰。1968 年墨西哥城、1972 年慕尼黑(还发生了以色列运动员被劫持杀害的"慕尼黑惨案")、1976 年蒙特利尔巨亏——奥运会呈现出"花钱如流水、安全如走钢丝"的形象。更要命的是 1972 年丹佛的先例:科罗拉多选民公投否决了为 1976 年冬奥会掏钱,把已经到手的主办权退了回去。纳税人第一次对奥运说了不。
奥运会差点死掉,不是因为没人爱它,而是因为它的财务模型是个无底洞:主办城市签的合同里,超支风险全部由城市兜底,国际奥委会旱涝保收。蒙特利尔把这种"主办城市当无限责任担保人"的结构演到了极致。
尤伯罗斯:把奥运当公司来办
1984 年洛杉矶的方案之所以敢接,是因为接法完全不同。洛杉矶市政府先说死了一条:纳税人一分钱不担保。国际奥委会捏着鼻子接受了——它没得选,这是全球唯一申办者。
组委会请来了旅行社老板彼得·尤伯罗斯当主席。这位此前跟体育毫无关系的商人,把奥运会当一家公司来重组,三板斧:
- 赞助搞拍卖,一个品类只收一家。以前的奥运赞助商几十上百家,每家出点小钱,没人当回事。尤伯罗斯反着来:每个行业只留一个"官方赞助商",价高者得。可口可乐为压过百事出了 1260 万美元;最经典的是胶卷之战——柯达觉得官方胶片赞助权不值钱,还价还到 100 万美元,富士直接拍出 700 万拿下。柯达在美国主场丢了"官方胶卷"的名分,追悔莫及。
- 电视转播权卖天价。美国 ABC 电视台为 1984 年转播权付了 2.25 亿美元——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尤伯罗斯看准了:奥运内容稀缺、四年一次、全民关注,电视台没有替代品,买方弱势。后来电视转播权成为国际奥委会最大的财源,根子在这里。
- 能不建就不建。主体育场用 1932 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旧馆翻新;麦当劳出钱建了游泳场馆,换来独家餐饮赞助——赞助商直接下场当承建商,组委会连工程款都省了。
结果:1984 年洛杉矶奥运盈利 2.325 亿美元。当然,账面漂亮也有苏联阵营集体缺席、办赛成本被人为压低的因素(见第五章),但方向是确凿无疑的——奥运会第一次被证明可以是门生意。
大白话:尤伯罗斯的核心洞察是,奥运会手里握着一种叫"排他性"的资产——全世界同一时间只有这一台戏。以前它把这台戏当庙会免费送人,尤伯罗斯把它改成了演唱会,还只卖冠名包厢。
萨马兰奇把洛杉矶模式做成了制度
1980 年上任的国际奥委会主席胡安·萨马兰奇全程看在眼里。1985 年,国际奥委会推出 TOP 计划(The Olympic Partners,大白话:全球顶级赞助商俱乐部,四年一个周期,一个品类全球只收一家,钱花的是"五环"本身的使用权),把尤伯罗斯在洛杉矶临时搞出来的拍卖制,变成了国际奥委会的固定收入机器。再加上各国电视转播权逐年抬价,国际奥委会从差点破产的清水衙门,变成了年收入数十亿美元的庞然大物。
钱的涌入直接改写了奥运会的政治经济学:申办城市从"没人敢要"变回"抢破头";国际奥委会对主办城市的谈判地位越来越强;而"奥运遗产"问题——为两周比赛建的场馆赛后荒不荒——成为新的争议(第十二章细聊)。
这章和上一章其实是一件事
注意一个时间巧合:让奥运会变成生意的 1984 年洛杉矶,恰好是被苏联抵制的那届。两件事互相成全:正因为苏联不来,尤伯罗斯才能把成本压到极限、把"美国主场"的电视价值卖到天价;也正因为洛杉矶赚了钱,冷战结束后的奥运会才有底气越办越大。政治和金钱在奥运会上从来不是两条线,是一根绳的两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