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 9 月，诺基亚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请来一位非芬兰人当 CEO。此人叫斯蒂芬·埃洛普（Stephen Elop），加拿大人，来之前是微软的高管。一家把「芬兰工程师」写进骨子里的百年老店，头一回把方向盘交给外人。几个月后，他写下了诺基亚历史上最有名、也最有争议的一封信。
那封「燃烧的平台」备忘录
2011 年 2 月，埃洛普给全体员工的一封内部信流到了网上。信里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石油工人半夜被爆炸惊醒，发现自己站在燃烧的海上钻井平台上。身后是熊熊大火，脚下是冰冷刺骨、随时能冻死人的北海。平时他绝不会跳海，但此刻——不跳，必死。于是他跳了。
埃洛普说：诺基亚，就站在这样一个燃烧的平台上。他直言不讳地指出：Symbian 已经没救，自研的新系统又太慢太远，诺基亚在智能机这场仗里已经全面落后、节节败退，再抱着自家那套东西不放，就是坐以待毙。这封信的坦率程度，在诺基亚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气氛里（第九章），简直石破天惊。
这封信有它了不起的地方：它第一次把前面九、十两章说的病——恐惧、老系统烂掉、落后——摊在全公司面前，大喊「着火了，别装看不见」。承认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但承认之后往哪跳，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一步。而埃洛普选的那片海，很可能也是凉的。
往哪跳：他选了微软
几天后，2011 年 2 月，答案揭晓：诺基亚宣布和微软结盟，放弃自家所有系统，全面改用微软的 Windows Phone 作为今后智能手机的操作系统。
当时手机系统其实有两片海可跳：一片是谷歌免费开放的安卓（Android），另一片是微软的 Windows Phone。埃洛普为什么选了后者？他的理由是：如果用安卓，诺基亚就只是众多安卓厂商里的一个，泯然众人、沦为拼价格的「大路货」；而跟微软结盟，诺基亚能当独一无二的头号伙伴，还能拿到微软大笔的资金支持，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判断对不对？后来的事实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样用安卓的三星，几年后就登上了全球第一。安卓这片海里后来养出了巨鲸，而埃洛普带着诺基亚跳进去的 Windows Phone，是一片几乎没有鱼的死海。
Windows Phone 的致命伤：又是生态
诺基亚基于 Windows Phone 做出的 Lumia 系列，硬件和设计其实相当不错——漂亮的配色、扎实的做工、不错的相机。但它栽在了和 Symbian 一模一样的地方：没有应用。
Windows Phone 是个新平台，愿意为它写应用的开发者寥寥无几（又是第八章说的那个生态逻辑）。你买一台 Lumia，会发现很多热门应用压根没有、或者是粗制滥造的凑数版。诺基亚等于从一个没人写应用的旧平台（Symbian），跳到了另一个没人写应用的新平台（Windows Phone）——从一条正在沉的船，跳上了另一条也在沉的船。病根从来没变过。
最致命的自残：跳之前先把旧船凿沉了
这里有一个经典的商业惨案，值得每个做产品的人记住。埃洛普在新手机（Lumia）还没上市时，就公开宣判了旧系统 Symbian 的死刑。后果是什么？
消费者一听「Symbian 要被淘汰了」，立刻就不买 Symbian 手机了——谁愿意花钱买一个厂家亲口说「马上就是死系统」的东西？可问题是，替代它的 Windows Phone 手机还要等好几个月才上市。这中间就出现了一段可怕的真空：旧的卖不动了，新的还没来。诺基亚的手机销量在这个缝里直接跳崖。
这种「因为提前宣布新产品，把自己现有产品给说死了」的现象，商业史上有个专门的名字叫 奥斯本效应。埃洛普这封信，把它演绎成了教科书级别的反面案例——他想喊醒大家别装睡，结果一嗓子把还在喘气的现金流也喊停了。
一个甩不掉的疑问
还有一件事，至今没有定论。埃洛普来自微软，带诺基亚跳进了微软的怀抱，两年后又把诺基亚手机业务整个卖给了微软（下一章），自己还拿了一大笔奖金。于是坊间一直有个阴谋论：他是微软派来的「特洛伊木马」，专门来把诺基亚搞垮、好让微软低价收购。
这个说法没有过硬的证据，更可能的真相平淡得多：他只是一个判断失误的职业经理人，在一个已经被恐惧和技术债捆死的烂摊子上，真心实意地选了一条他以为能活、结果却是死路的路。有时候，平庸的悲剧不需要阴谋，一连串看似合理的错误判断，就足够要一家巨头的命。
无论如何，船在下沉。两年后，诺基亚做了最后的了断——把那块曾经定义了一个时代的手机业务，卖给了微软。下一章，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