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讲了 AI 的胜利,第十章讲了 AI 最辉煌的胜利。这一章必须讲硬币的另一面——不是因为要泼冷水,而是因为看不清边界的乐观,和看不见价值的悲观,是同一种错误。
边界一:AI 是数据的镜子,而生物数据又脏又偏
机器学习的第一定律:模型只能学到数据里有的东西。药物前端的数据很好——分子结构是精确数字,性质是标准化实验。但越往人体走,数据越糟糕:
- 阴性结果被吃掉了。科学界只发表成功的实验。一个分子「对某靶点无效」的数据,十次里有九次躺在某个实验室的抽屉里。可训练一个「预测什么会失败」的模型,恰恰最需要这些失败样本。用只记录成功的数据训练模型,就像用只记录胜局的棋谱学棋——学到的全是幸存者偏差。
- 实验不可重复。生物医学有一个公开的伤疤:多项大规模复现项目发现,已发表的明星研究里,能在独立实验室重复出来的比例可能不到一半。喂给 AI 的训练集里混着大量「事实上的假数据」,而 AI 没有火眼金睛。
- 临床数据量小得可怜。训练图像模型动辄几亿张图,而人类历史上所有三期临床试验加起来才几万个,每个还不可比(不同病、不同设计、不同终点)。想用机器学习「预测临床成败」,样本量先天不够。
边界二:最贵的问题不在算力,在认知
第六章说过:临床失败的一半死因是疗效不足,而疗效不足的根源是靶点假设错——我们对疾病的理解错了。这类错误的特点是:它不在任何数据集里。「β-淀粉样蛋白可能不是阿尔茨海默的病因」这个认识,无法从既有数据中「训练」出来,因为既有数据全都是在这个假设下产生的。AI 擅长在规则明确的空间里搜索,而这里连「问题的形状」都还没画对。
这就是为什么 AI 制药公司喊了十年「成功率将大幅提升」,而行业的整体临床成功率并没有显著变化。一些被寄予厚望的「AI 发现药物」在临床阶段一样会死:Exscientia 和日本住友合作的 DSP-1181 曾以「全球首个 AI 设计进入临床的分子」刷屏(设计周期据称不到一年),后来一期之后悄悄停止开发——它证明了 AI 能大幅压缩「发现阶段的时间」,但对「进入临床之后能不能活」这个最贵的问题,没有给出额外保证。
边界三:伊鲁姆定律——越算越慢的制药业
半导体行业有摩尔定律:芯片性能每两年翻倍。制药业有一个名字故意反着写的伊鲁姆定律(Eroom's law,把 Moore 倒过来拼):大约每过九年,「每十亿美元研发投入产出的新药数」就减半。过去几十年,计算能力涨了上万倍,DNA 测序成本掉了一百万倍,而新药研发的单位成本不降反升。
这个反直觉的趋势告诉我们一件事:计算的进步从来没有自动传导成药的进步。原因不难理解——研发瓶颈一直在迁移:筛选快了,瓶颈挪到优化;优化快了,瓶颈挪到毒理;毒理快了,瓶颈挪到临床;而临床的瓶颈是「人体的复杂度」和「疾病的异质性」,这两个都不服从摩尔定律。AI 会继续压低前端的成本,这真实且有价值;但只要我们没能更好地理解疾病本身,漏斗最陡的那一段就依然陡峭。
大白话:AI 目前解决的是『找到好钥匙』的速度问题;而制药业最贵的失败是『找错了门』。前者是工程,后者是科学。工程进步快,科学进步慢——这不是 AI 不行,是问题的种类不同。
那么,诚实的结论是什么
把九章到这一章合起来:AI 把「从靶点到候选分子」这段原本要四到六年的路,在最好的案例里压到了两三年;它让十亿级分子筛选成为日常;它解开了蛋白质结构。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进步。但它没有改变(至少还没有)临床成功率,没有回答「这个靶点对不对」,没有让伊鲁姆定律掉头。下一章——也是最后一章——我们把目光放到未来十年:哪些环节真的会被缩短、会以什么方式缩短,以及人类科学家在这个新分工里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