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清一样东西，有时得找一面镜子。北约不是冷战里唯一的大联盟。它的对面站着华约——华沙条约组织的简称，由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在1955年结成的政治军事同盟。两个联盟像照镜子：外形对称，左右却是反的。看懂华约哪里像北约、哪里恰恰相反，就能看懂联盟这种东西，到底可以用来干什么。
它的出生，是被北约的一步逼出来的
华约晚北约六年才成立，直接的导火索是西德。1955年5月，西德加入北约、被允许重新武装。对莫斯科来说，一个刚打完仗的德国重新拿起枪、还站到对面阵营，是不能接受的。几天之内，苏联就拉起华约作为回应。
这里就出现了第一重镜像：北约的一大初衷是“把德国放进规则里”，让德国的力量在共同监督下增长（见第一章）；而正是这一步，成了华约宣称自己必须存在的理由。一个联盟的组建，常常不是凭空针对敌人，而是针对对方的上一个动作。安全就这样一步步互相喂大——你加固，我也加固，谁都说自己只是在防守。
镜子里，盾牌朝向了内部
两个联盟都说自己是为了集体防御、抵御外敌。但华约真正频繁动用武力的对象，不是外敌，而是自己的成员。
1956年，匈牙利试图退出华约、走自己的路，苏联出兵镇压。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推行被称为布拉格之春的自由化改革——想给社会主义“加上一张人的面孔”，放松管制。华约几国军队开进去，结束了这场改革。事后，苏联提出了后来被称为勃列日涅夫主义的说法：社会主义阵营的整体利益，高于单个国家自行其是的权利。翻成大白话就是——你可以是我们的一员，但你没有退出或另走一条路的自由。
这是两个联盟最深的分别。北约的盾牌主要朝外；华约的盾牌有相当一部分朝内，用来防止成员离队。一个主要是威慑外部对手的工具，另一个同时是约束内部成员的工具。
“能不能走”是最硬的试金石
怎么判断一个联盟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摁住的？看一件事就够：成员能不能不听话，甚至离开，而不挨打。
北约这边也有过激烈的分歧。1966年，法国认为被美国主导太深，宣布退出北约的一体化指挥结构——注意，是退出那套“战时听谁指挥”的军事安排，但它仍然是联盟的成员、仍受第五条保护。北约总部因此从巴黎搬到布鲁塞尔。希腊也曾一度退出军事指挥结构又回归。重点是：这些国家闹别扭、减少参与、甚至顶撞美国，没有谁因此被坦克教训。
华约那边，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给出了相反的答案。同样叫“联盟”，一个能承受内部的不服从，另一个靠压制不服从才维持。这不是说北约内部没有强弱、没有美国的巨大影响；而是说,当成员想走岔路时，一个靠的是讨价还价，另一个靠的是军队。
镜子碎的时候，两边也不一样
1989年起，东欧国家一个接一个脱离苏联控制。这一次，莫斯科没有再派坦克——勃列日涅夫主义被放弃了。失去了“必要时动武把大家摁在一起”的底牌，华约迅速散架：1991年，华约正式解散，几个月后苏联本身也解体了。
一个靠共同约束维系的联盟，一旦约束的手松开，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成员们不是被解散，而是争先恐后地离开——后来其中不少，还掉头申请加入了北约。
这就逼出一个真正奇怪的问题。联盟通常是为对付某个对手而生的；对手没了，联盟照理也该功成身退。华约正是这样消失的。可是镜子的另一半——北约——不但没散，反而越扩越大。一个为冷战而生的军事同盟，在冷战对手自行解体之后，凭什么还活着，甚至活得更大？下一章，我们就追这个问题。
本章核查线索
华约成立与西德入约背景：北约《A short history of NATO》与各国外交史资料；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相关里程碑条目。1956年匈牙利、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与布拉格之春、勃列日涅夫主义：标准冷战史通识（可参阅 Britannica《Warsaw Pact》《Prague Spring》《Brezhnev Doctrine》词条）。1966年法国退出一体化指挥结构、北约总部迁布鲁塞尔、希腊退出又回归军事结构：北约《France and NATO》及总部沿革资料。1991年华约解散：Britannica《Warsaw Pact》。本章对‘朝内与朝外’的概括是比较分析，各事件的具体经过以上述史料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