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乐府民歌是什么:这首诗从哪儿长出来的
上一章我们把《西洲曲》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完你大概心里冒出一个疑问:这么好的诗,是谁写的?是哪位名家、在哪一年、坐在哪张桌子前写下的?
我要先给你一个也许扫兴、但很诚实的答案: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它的作者,也说不准它写成的确切年份。而这件"不知道",恰恰不是它的缺陷,是它的身世——它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出来的诗,它是一首歌,一首在江南水乡被无数张嘴唱过、传过、改过的歌。这一章,我想带你弄清楚它到底"从哪儿长出来的"。因为搞懂了这一点,你才会明白:它为什么这么清、这么真、这么不掉书袋。
先说"乐府"这两个字
要讲《西洲曲》的出身,得先过一个词的关:乐府。
这两个字,最早不是诗,是一个官署——政府里的一个部门。汉武帝那时候(大约两千一百年前)设了一个机构,就叫"乐府","乐"是音乐,"府"是官府衙门,合起来就是"管音乐的官府"。
你把它想成汉朝的"音乐管理局"就八九不离十。它管什么?大致三件事:一是采集——派人到各地民间去,把老百姓传唱的歌谣收集回来;二是配乐——给这些词谱上曲子、编好演奏;三是供用——在朝廷的典礼、宴会上演唱使用。所以最初,"乐府"是一个动作发生的地方:歌从民间来,到这里被记下来、配上乐。
后来,这个官署的名字,慢慢被人拿去指别的东西了。人们发现:凡是经这个路子来的、能配着乐唱出来的诗歌,尤其是从民间采来的那些,都有一股共同的味道。于是"乐府"这个词就引申了一层意思——不再单指那个衙门,而是指这一类可以入乐传唱的诗。
这就是词义的搬家:乐府从"一个管音乐的官署",变成了"一种可以唱的诗的名字"。今天我们说"乐府诗""汉乐府""乐府民歌",用的都是后面这层意思。记住这个双重身份,下面就顺了。
那《西洲曲》是哪一路乐府
乐府这个大筐里,装的东西很多:有汉朝的、有魏晋南北朝的,有北方的、有南方的,有慷慨激昂的战歌,也有软软糯糯的情歌。《西洲曲》属于哪一路?
它是一首南朝乐府民歌。"南朝",是东晋之后、隋朝之前那两百来年里,占据南方半壁江山的几个朝代的合称(宋、齐、梁、陈)。到这里,我要格外老实地厘清一件事——因为坊间常把它讲混,我不想跟着混下去。
先说它在权威总集里的正式归类。宋代有位叫郭茂倩的人,编了一部把历代乐府诗一网打尽的大书,叫《乐府诗集》——你可以理解成古代乐府的"总档案馆",谁归哪一类,翻它算数。在这部书里,《西洲曲》被正式收在杂曲歌辞这一门(古辞)。
杂曲歌辞,顾名思义,就是"归不进那些整整齐齐的大类、来路又说不太清的曲子"的一个收纳格。它像档案馆里那个"其他"抽屉:不是次要,而是这首歌的出身本就模糊,没法硬塞进某支有明确源流的乐调里,于是老老实实地放进这一类。这,才是《西洲曲》在《乐府诗集》里的门牌号。
那为什么你还常听人说它是"西曲""清商"?这是另一回事,别和上面那个门牌号搅在一起。清商曲辞,是南朝那一大类清亮婉转的民间乐曲的总称("清商"本是一种偏清越柔和的乐调,配的多是江南情歌);西曲歌又是它里头更细的一支,主要唱在长江中游一带(今天湖北、江西那片)的城镇水边。
人们拿这两个名字去说《西洲曲》,说的是它的风格与来路,不是它的正式户口——意思是:它读起来、听起来,就像那种长江中游、江南水乡里唱出来的清丽情歌,一个味道。所以正确的讲法只有一句:它的正式归类是"杂曲歌辞";它的气质,则像清商西曲一路的江南民间情歌。一个是档案上的门类,一个是气味上的家族,二者别混为一谈。
那它到底成于何时、经过谁的手?这里我同样不给你编。它的作者不详,成篇的具体年代也没有定论。它更像是先有民间的歌调、口口相传,后来才被人记录、可能还经过文人润色整理,最早著录于南朝的诗歌选本《玉台新咏》,再往后才被郭茂倩收进《乐府诗集》。文本在流传中有过整理和变动,连它开头是不是原样,学者都还在讨论。
你看,一首诗,作者是一片模糊,年份是一段区间,文字是几经转手——若换成一份考据,这简直处处是缺口。可我想请你换个眼光:这些"说不清",正是一首民歌该有的样子。它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唱过它的所有人。它不是被"创作"出来的,是被"传唱"出来的。这,就是它被放进"杂曲歌辞"那个抽屉的真正原因。
出身民间,所以它清,它真,它不掉书袋
现在到了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弄清它的身世?因为一首诗从哪儿长出来,决定了它长成什么样。
你回头看看《西洲曲》里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梅、莲、门、楼、栏杆、桥头的渡口、乌臼树、南飞的雁。没有一样是稀罕物,全是江南水乡一个普通女子推门就能看见、伸手就能碰到的身边事。她说的也都是最朴素的心事:想他,开门,他没来;出门采莲,把心事藏进莲子里;上楼去望,望不见,就靠着栏杆站一整天。没有一个生僻的典故,没有一句要你查书才懂的话。
这份"清"和"真",是有来历的。它面向的是普通人——采莲的、摇船的、在水边过日子的人;它是要唱给这些人听的,不是写给博学之士品鉴的。歌要能传开,就得让人一听就懂、一听就动心。所以它自然而然地口语化、直白,像一个人在你耳边低声说话,说的是你也懂的等待、你也有过的盼望。
我们不妨拿它和另一路诗比一比。文人写在书斋里的诗,常以"雅"为高、以用典为能事——就是把前朝的人物、旧书里的句子、历史上的故事,化用进自己的诗里,你得读过那些书,才能会心一笑。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炫技,写得好自有其精深。可它也容易隔一层:情要绕着学问走,动人之前先要人看懂。
民歌走的是相反的路。它不炫技,也没什么可炫的——唱它的人本就不靠掉书袋过日子。它直接把身边的物、当下的情,原样端到你面前:不是"借某位古人之典喻我之相思",而是"我采着莲,就想起了他"。物是眼前的物,情是此刻的情,中间不隔一本书。所以它鲜活,它扑面而来,隔了一千多年你读它,还是觉得那个女子就站在你面前的水边。
而它这份"能唱"的底子,还悄悄地塑造了它的样子——你多读几遍会发现,它的句子读起来有一种回环往复、上一句的尾接下一句的头的顺溜感,念着念着就想哼出调来。这是歌的印记。它具体是怎么把一整年的等待环环相扣地缝在一起的,我们留到第八章专门拆;这里你只要先信一件事:这首诗骨子里是一首歌,是唱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江南的水,是这首歌的土壤
最后,我想让你记住一个背景色。为什么是采莲,不是采桑、割麦?为什么是"两桨桥头渡",是船,不是马、不是车?为什么门前立着的是乌臼树?
因为这首歌长在江南水乡。那是一片被水泡着、被莲铺满的地方:出门是河,过河靠桨,夏秋满塘的莲叶高过人头,男男女女摇着小船去采莲,一边采一边就唱起歌来。江南那一路情歌,都是从这样的水边、这样的劳作里冒出来的。《西洲曲》里的一梅一莲、一桥一渡,不是诗人挑挑拣拣的意象,而是那方水土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它写的就是它自己脚下的日子。
所以你看,它清、它真、它不掉书袋,一点都不奇怪。它本来就是水乡里普通人的歌,用的是身边物,说的是心头事,唱给和自己一样在等的人听。一个人一句、口口相传,传丢了作者的名字,也传丢了确切的年份,却把那份最朴素的思念,原原本本地传了下来。
弄清了这份出身,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放心地往里走了——去看它那一句咬着一句的顶真是怎么织成的,去看梅、莲、鸿、栏杆各自藏着什么,去看这一年的四季是怎么被编进等待里的。所有这些讲究,说到底都不是文人的机关,而是一首好歌,在无数次传唱中,自己磨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