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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3 章 / 共 16 章

第三章 · 刷新:一个CEO先改的是空气

一个CEO先改的是空气

2014年2月4日,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1967年生于印度海得拉巴的工程师,1992年进微软,此前二十多年一直在做云和企业业务这些不那么显眼的活儿)接任微软第三任CEO。前两任是创始人比尔·盖茨和他的大学舍友史蒂夫·鲍尔默。

接手的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第一章已经写过那份"讣告":市值被苹果谷歌甩开,手机战场全线溃败,员工之间互相提防。你以为一个新CEO上来第一件事会是宣布收购谁、砍掉哪条产品线。纳德拉没有。他先动的,是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法写进财报的东西——公司里的空气。

这话听着像鸡汤。但请先忍一下,因为这一章要回答的正是第一章留下的问题:病,到底怎么治。

为什么先改空气,而不是先买东西

打个工程师熟悉的比方。一家公司就像一台电脑,战略是你装的应用,收购是你插的新硬件。但底下还有一层操作系统(operating system,管着所有软硬件怎么协作的底层软件,应用再牛,也得跑在它上面)——对公司来说,这层就是文化:大家默认怎么开会、犯了错敢不敢承认、看见隔壁组出彩是嫉妒还是搭把手。

如果这层是坏的,你装什么应用、插什么硬件都白搭。买来的公司会被排异反应干掉,好战略会在层层甩锅里烂尾。纳德拉的判断是:得先把操作系统重装一遍。他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Hit Refresh》——直译"点一下刷新",就是浏览器上那个转圈重新加载的按钮。不是推倒重来,是保留内容、重新载入。

从"无所不知"到"无所不学"

重装的核心,是一个借来的概念: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斯坦福心理学家Carol Dweck提出的说法,指一个人相信能力是靠学习长出来的,而不是天生定死的)。它的反面叫"固定型思维"——认为聪明是天赋,所以特别怕出错,因为一出错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其实没那么聪明"。

纳德拉把这套心理学翻译成了一句在微软内部传得最广的话:

要从一屋子的know-it-all(无所不知的人),变成一屋子的learn-it-all(无所不学的人)。

说人话:以前微软的会议室里,最想显得自己最懂的那个人赢;现在,最想搞懂自己还不懂什么的那个人赢。前者怕露怯,所以藏;后者不怕不会,所以问。一个组织里到底奖励哪种人,慢慢就决定了它是越来越僵,还是越来越活。

这不是纳德拉的发明——Dweck研究这套东西研究了几十年。纳德拉的动作是把它从心理学教材里搬进了一家十几万人的公司,当成人人要用的通用语言。据说他连自己家里都在用:读到这本书,是因为要给孩子的教育找方法。

同理心:这不是软话,是产品要求

纳德拉反复讲的第二个词是同理心(empathy,站在对方角度去感受和思考的能力)。这个词从一个科技公司CEO嘴里说出来,很容易被当成公关辞令。但他给了它一个很私人、也很硬的来源。

他的大儿子Zain出生时因重度窒息,患上脑瘫,终身重度残疾,需要轮椅、需要全天照护。纳德拉在书里坦白,孩子刚出生时他满脑子想的是"这事怎么会发生在身上",是妻子Anu让他把问题换了个方向:该想的是这对孩子意味着什么。他说,是照顾Zain这些年,真正教会了他同理心——学会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从最需要帮助、也最没法替自己说话的那个人的角度出发。

把这句话从家里搬到公司,就落成了一条产品原则:从客户的角度想,也从别人平台的角度想。

举个具体的:过去微软做软件,默认你得先用Windows、先用它全家桶,才配用它的东西。同理心翻译过来就是——用户如果在苹果手机上、在别人的云上,微软也得把体验做好,因为人家的处境不是你能规定的。后面几章讲Office上iPad、讲"云优先",根子都在这里:先承认世界不围着你转,再去把产品做对。

制度上到底改了什么:砍掉互相排名

光喊口号,员工会翻白眼。文化能不能真变,要看考核制度改不改——因为人最终是跟着"怎么发钱、怎么升职"走的,不是跟着海报走的。

微软长期用一套叫stack ranking(堆栈排名,也叫强制分布,指硬性规定每个团队里必须有一定比例的人被打成"最差")的绩效制度。听着好像挺激励人,实际后果很毒:

这套制度被广泛认为是当年微软内耗、部门墙林立的一大元凶。微软其实在2013年11月、也就是纳德拉上任前几个月就已经宣布废除它;纳德拉接手后,把方向彻底扭了过来:新的考核明确奖励协作——不光看你自己做成了什么,还看你怎么借力别人、又怎么帮别人成功。

"借力他人的成功,也算你的功劳;帮别人成功,同样算你的功劳。"

这一句话,把上面那个零和游戏直接掀翻了。以前帮同事是"资敌",现在帮同事是给自己记分。指标一改,行为才可能真跟着改——虽然,改一套十几年养成的习惯,绝不是发个新表格就完事的。

一个标志性动作:微软,爱上了Linux

要给这场文化转身找一个最戏剧化的注脚,就是微软和开源世界的和解。

先说恩怨。Linux(一套免费、开源、由全球程序员共同维护的操作系统,是当今互联网服务器的绝对主流)曾是微软的头号眼中钉——因为它免费,直接威胁微软卖Windows的生意。鲍尔默在2001年公开说过一句被记了很多年的狠话:

"Linux是一种癌症。"

开源(open source,源代码公开、任何人可以查看和修改的软件模式)在旧微软眼里,基本等于"抢我饭碗的敌人"。

2014年10月,纳德拉上任大半年,站在一张幻灯片前,屏幕上打出四个字:

Microsoft loves Linux(微软爱Linux)。

从"癌症"到"爱",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十三年,是整套价值观的调头。这不是嘴上说说:之后微软把Linux请进了自家的Azure云,让它能在Windows里跑起来,2018年更是花75亿美元买下了全球最大的开源代码托管站GitHub(第九章会细讲)。为什么敢做这些?因为同理心那条产品原则已经想通了——你的客户、你要争取的那几百万程序员,本来就活在Linux和开源的世界里。跟他们为敌,等于跟自己的未来为敌。

诚实一点:这事没法量化,也有人不买账

写到这里得踩一脚刹车,别把纳德拉写成神。

文化改造有个天生的麻烦:它几乎没法量化。你能精确算出一次收购花了多少钱、一个云集群省了多少电,但你算不出"成长型思维"给公司挣了多少美元。微软后来股价十倍地涨,你没法干净地把其中多少归给"换文化"、多少归给云生意起飞、多少归给运气好赶上了AI浪潮。这几件事缠在一起,谁也扒不清。

批评的声音也一直在。有人说"成长型思维""同理心"这些词到了下面就成了新的口号,会上人人会背,做事照旧甩锅——文化标语和文化本身,从来是两码事。也有人指出,同一个纳德拉,一边讲同理心,一边照样在2014年宣布裁员1.8万人,是微软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理想和账本,在他身上是同时运转的。

所以别把这章读成"好人当了CEO,公司就好了"。更贴近真相的说法是:纳德拉赌了一件很难证明、又很难速成的事——先把公司这台机器的底层操作系统重装干净。这一步能不能成,当时没人有把握,甚至今天也只能说"看起来是对的"。

这一章的落点

回到开头那个比方。这本书后面十几章,讲的全是微软"买了什么"和"不做什么"——买Minecraft、买LinkedIn、买GitHub、买动视暴雪,跟OpenAI结盟却偏偏不急着自研大模型。那些都是装应用、插硬件。

但纳德拉上任第一件事,是重装操作系统。因为文化这层不刷新,买再多公司、定再好的战略,都长不住——它们会被旧系统的排异反应一个个消化掉。第一章问"病怎么治",这一章的答案就是:先治那口看不见的空气,再谈别的。

下一章,我们看他把这套新装好的系统,指向了第一个明确的技术方向——云优先

买下未来 · sissi
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 费曼式写法 ·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