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 8 月 23 日,微软宣布史蒂夫·鲍尔默(Steve Ballmer,2000 到 2014 年任微软 CEO,比尔·盖茨在哈佛的同宿舍好友、微软第 30 号员工)将在一年内退休。消息一出,微软股价当天涨了 7%。
你没看错。一家公司的老板宣布要走,股东们高兴得把股价往上抬了 7%——凭空多出来两百多亿美元的市值。这是市场用真金白银写下的一句评语:你走了,公司才有救。
要理解后面十章讲的每一笔收购、每一次「不做」,你得先明白 2013 年的微软到底病成什么样。这一章就干这一件事:给一具「还在赚大钱、却被判了死缓」的身体做尸检。
一台还在印钱的机器,为什么被当成死人
先说清楚一个反直觉的事实:鲍尔默时代的微软,账面上一点都不惨。
2000 年他接手时,微软年营收约 230 亿美元;2013 年他要走时,营收接近 780 亿美元,翻了三倍多,净利润常年两百多亿美元。Windows 和 Office 两头现金牛,全世界的电脑开机就得给微软交钱。按利润算,鲍尔默是史上最能赚钱的 CEO 之一。
但股价说了另一个故事。2000 年初微软股价约 58 美元,2013 年他宣布退休前,还在 30 多美元徘徊——十三年横盘,股东一分钱没赚,扣掉通胀还亏了。
公司越来越赚钱,股价却原地不动,这两件事怎么同时成立?因为股价买的不是「你现在赚多少」,而是「你未来还能不能赚更多」。市场看着微软,得出的结论是:这台机器还在印钱,但印的是一种正在过时的货币。它守着 PC 这座旧金矿越挖越深,而全世界的人正在搬去一座它没占到坑的新大陆——手机。
错过的第一件大事:手机
2007 年 1 月,史蒂夫·乔布斯发布第一代 iPhone。当时有记者问鲍尔默怎么看,他当场笑了出来,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播放的名言:
「500 美元?还要签合约?这是世界上最贵的手机,而且因为没有键盘,对商务用户毫无吸引力。」
这不是鲍尔默一个人蠢。这是整个微软世界观的缩影——在他们眼里,计算的中心永远是那台装着 Windows 的电脑,手机只是电脑的一个小附件。所以微软对手机的答案,是把电脑那套硬塞进小屏幕:早年的 Windows Mobile(微软给手机做的操作系统,界面基本是缩小版的 Windows,要用触控笔戳一个个小按钮)又难用又卡。
等 iPhone 和谷歌的 Android(谷歌免费开放给各家手机厂商用的手机系统,靠免费迅速铺满全世界)打穿市场后,微软 2010 年才推出重做的 Windows Phone(微软第二次做手机系统,界面是一块块彩色方块,叫 Metro 磁贴,设计其实挺好看)。
Windows Phone 输在一个死结上:没人用,所以开发者不做 App;没 App,所以更没人用。你买了手机却刷不了银行、打不了车、玩不了当红游戏,界面再好看也没用。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循环,微软砸了几十亿美元也没转起来。到 2013 年,Windows Phone 的全球市场份额只有个位数,且还在往下掉。
错过的第二件大事:搜索
另一头,互联网的入口——搜索,微软同样没占到。谷歌 1998 年成立,靠搜索广告变成印钞机。微软反应过来后,2009 年推出 Bing(微软的搜索引擎,跟谷歌抢生意)。
Bing 技术不差,但晚了整整十年。搜索是个赢家通吃的生意——大家习惯了在谷歌搜,谷歌就拿到更多点击数据,数据越多排序越准,排序越准用的人越多,正循环滚起来后几乎撞不倒。微软的搜索业务(当时叫在线服务部门)常年巨亏,几年里累计烧掉的钱以百亿美元计,却始终没能咬下多少份额。
再加上一堆叫得出名字的失败尝试:Zune(微软对标 iPod 的音乐播放器,晚了五年,几乎没人买)、Kin(一款主打社交的手机,上市 48 天就被砍掉)、平板电脑(微软 2000 年代初就喊平板,但一直没做出能打的产品,硬生生把这个概念让给了 2010 年的 iPad)。
一句话总结:过去十年里,凡是定义未来的战场——手机、搜索、平板、音乐——微软要么迟到,要么缺席。
真正的病灶:公司内部在打内战
错过一两个风口,可以怪运气。但同一家公司连着错过每一个,那就不是运气问题,是身体里出了毛病。2012 年 8 月,《名利场》杂志刊登了一篇著名的长报道,标题就叫《微软失去的十年》(Microsoft's Lost Decade)。文章挖出了那个让微软自己人都痛恨的东西——stack ranking。
stack ranking,中文常译作「强制分布排名」,规则是这样的:每个团队里的员工,无论表现如何,都必须被强行排出高下,并按固定比例分档——一定得有一批人被评为「优秀」,也一定得有一批人被评为「垫底」。
打个比方。假设一个班里坐着十个全校最强的学霸,考试全考了 95 分以上。stack ranking 却规定:这十个人里必须有两个被打「不及格」。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差,而是因为规则要求「总得有人垫底」。于是这十个学霸每天想的不再是「怎么把题做对」,而是「怎么让旁边那两个人显得比我更差」。
这套制度是从通用电气的杰克·韦尔奇那里学来的,本意是逼出高绩效、淘汰混日子的人。但放进微软,它变成了一台专门制造内斗的机器。《名利场》采访的工程师说得很直白:
「如果你和五个人在一个组里,你一进门就知道,无论你们干得多好,两个人会拿到好评,两个人拿到中评,一个人会被搞死。这让员工把精力用来互相拆台,而不是跟外面的公司竞争。」
后果是致命的,而且非常具体:
- 没人敢跟牛人一组。因为组里越强,你被排到垫底的概率越大。于是最优秀的人反而没人愿意合作,团队主动把明星成员往外推。
- 信息成了武器,不再共享。你的同事就是你排名上的竞争对手,帮他等于害自己。于是大家藏着掖着,跨部门合作近乎不可能。
- 每个部门变成一个独立王国。Windows 部门、Office 部门、服务器部门各自为战,甚至互相使绊子——一个部门做的好产品,如果威胁到另一个部门的地盘,会被内部按下去。
最经典的内战案例:微软内部其实很早就有人想做电子书阅读器、想把 Office 搬到别家的手机和浏览器上、想做类似平板的东西。但这些创新一次次被掐灭,理由高度一致——不能伤害 Windows。因为 Windows 是最大的部门、最粗的现金牛,任何可能让人少用 Windows 的东西,在内部都过不了关。整个公司被一头现金牛绑架,为了保住旧世界的收入,主动放弃了新世界的门票。
为什么必须先看懂这场尸检
现在我们能给 2013 年的微软下一个准确的诊断了。它不是穷死的,恰恰相反,它是被自己的富有拖死的:
- 产品上,它守着 PC,错过了手机、搜索、平板这几个定义时代的入口;
- 组织上,stack ranking 把公司拆成了几个互相开战的部门,创新在内战中一次次被自己人杀死;
- 心态上,它把「保护现有的现金牛」当成了最高原则,凡是威胁到 Windows 的未来,一律不做。
所以那 7% 的上涨,市场不是在庆祝鲍尔默这个人走了,而是在赌一件事:下一个人,能不能把这台被内战和旧地盘绑死的机器,重新变成一台愿意拥抱未来的机器。
这本书接下来讲的所有故事——2014 年上任的萨提亚·纳德拉如何先动手拆掉 stack ranking、如何喊出「云优先、移动优先」把 Office 主动搬上竞争对手的手机、以及那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收购(GitHub、LinkedIn、动视暴雪)和一个关键的「不做」(不自己从头造大模型,而是投资 OpenAI)——本质上都是在回答这一章提出的问题:
一家一直在赚钱、却被判了死缓的公司,到底该修什么?先看懂它病在哪,你才看得懂后面每一道「买什么」和「不做什么」的精算题,到底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