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留了个难题:单个「意外」无法预测,那市场里还有没有可以反复利用的「为什么」?有。但要找到它,你得先换一种看市场的姿势——从「盯着一只股票看它的故事」,换成「把几千只股票排成一排一起看」。这一换,很多假规律现了原形,少数真规律浮了出来。
一次成功,什么都证明不了
先讲个扎心的事实。老王去年重仓一只股票,翻倍了。他跟你大谈他的选股心法。这套心法是真的「为什么」吗?
不知道。因为你只有一个样本。一次成功,可能是心法真管用,也可能纯粹是运气——是第三章那个抛硬币的醉汉,恰好这次往右迈了一大步。你没法从单独一次结果里,把「本事」和「运气」分开。这也是为什么「股神」的故事永远不缺,而能持续几十年的却屈指可数——大部分「股神」,只是还没轮到他那次往左迈的硬币。
这里藏着一把判断「为什么」真假的硬标尺:一个规律配不配有答案,不看它这一次灵没灵,看它在大量互相独立的样本上,是不是稳定地重复出现。一次是故事,一万次才是规律。
换个姿势:把几千只股票排成一排
怎么凑够「一万次」?办法是换一个维度看市场。
过去你习惯的是跟着一只股票、沿时间往前看——它今天、明天、后天怎么走。现在换成:在同一个时刻,把市场上几千只股票并排摆开,一起打量。这个横过来、一次看全体的视角,叫横截面。
有了横截面,你就能问一类全新的、而且可以严格检验的问题:
把所有股票按某个特征分个类——比如按「便宜还是贵」、按「公司大还是小」——那么,具备某个特征的这一大群股票,长期平均下来,回报是不是系统性地高过另一群?
注意「系统性地」「一大群」「长期平均」这几个词。我们不再赌某一只、某一天,而是问几千只股票、几十年里的平均倾向。运气会在这么大的样本里被大量抵消掉,剩下的,才可能是真东西。
因子:被几千只股票、几十年反复盖章的规律
用横截面这么一筛,人们真的筛出了几条顽强重复的规律。这种「一沾上它,一大群股票的长期回报就系统性地不一样」的股票特征,叫因子。经得起反复检验的经典因子有这么几个:
- 价值:便宜的股票(相对于它的资产、盈利,价格偏低)长期平均跑赢贵的股票。这是被研究得最多的因子之一。
- 规模:历史上,小公司的股票平均回报高于大公司——尽管这个效应后来减弱了,也一直有争议。
- 动量:过去几个月涨得好的股票,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倾向于继续偏强(这和第六章那个「盈余公告后漂移」是近亲)。
这些因子和老王的一次翻倍,是天壤之别。它们不是一只股票、一段时间的孤例,而是在成千上万只股票、跨越几十年、甚至换到别的国家都反复出现的统计事实。它们扛得住第二章那把尺子:有稳定的、可重复的机制,可以被后来的数据证伪,也真能指导你怎么配置。正是「重复」这两个字,把它们从故事升格成了「为什么」。
那这些因子,为什么会赚钱?(一个诚实的悬案)
好玩的来了。因子存在——这是数据钉死的事实;但它为什么存在,学界至今没吵完。主要有两派解释,而且很可能两派都对一部分:
- 你是在为风险领工钱:也许便宜的股票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它们真的更危险(公司多半陷入困境、容易在坏年景里雪上加霜)。你买它拿到的超额回报,不是白捡的,是你替别人扛了这份风险,理应得到的补偿。
- 你是在捡别人犯错掉的钱:也许是人性的系统性偏差——大家习惯性地追捧光鲜的贵公司、嫌弃沉闷的便宜货,长期把便宜的压得过便宜。你逆着这个偏差买,赚的是群体持续犯同一个错留下的钱。
请特别注意这一点,它体现了成熟的态度:一个「为什么」的「存在」可以被牢牢确认,它的「成因」却可以仍在争论。「因子确实赚钱」是事实;「因为风险还是因为人犯错」是尚未定案的解释。承认后者没定论,丝毫不动摇前者。分清「这件事是真的」和「我完全说清了它为什么真」,是不被忽悠的关键一步。
两个别忘的尾巴
因子这故事听着诱人,但有两根尾巴必须拎清,否则又要掉坑:
第一,规律会因为被发现而变弱。一个赚钱的因子一旦被写成论文、传遍市场,就会有大批资金涌进来照着做,把这块便宜慢慢买没——这正是第五章那台「机器」在纠错。很多因子被公开后,效果确实打了折。你越晚知道的「秘诀」,通常越不值钱。
第二,也是更危险的:如果你拿着海量数据使劲翻找,你总能翻出一些「过去很灵」的规律——哪怕它纯属巧合。那么,一条在历史数据里闪闪发光的「规律」,到底是真因子,还是数据堆里碰巧凑出来的鬼影?这个要命的区分——真机制和假巧合——就是下一章要专门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