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末尾我埋了一句让人不安的话:如果一件事本来就是随机的,那它根本没有「为什么」可问。这话听着像逃避,其实是全书最硬的一块地基。因为要判断一个「为什么」配不配有答案,你首先得认得出随机长什么样——它太会伪装了,伪装成规律、趋势、故事。这一章,我们把随机的真面目拆给你看。
一个醉汉,和一条像股价的曲线
先做个最简单的模型。想象一个醉汉站在路灯下,每一步,他要么往左迈一步、要么往右迈一步,完全靠抛硬币决定,正面向右、反面向左。你把他每一时刻离路灯的距离画成一条曲线——这条曲线就叫随机游走:下一步的位置 = 现在的位置 + 一个纯随机的小步子,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目标。
股价在很短的时间里,近似就是这么个醉汉。今天的收盘价,约等于昨天的收盘价,加上一个方向基本随机的小跳动。
关键在于:如果你把这个抛硬币的醉汉走出来的曲线画出来,它看起来和一张真实的股价K线图几乎一模一样——有上升的「趋势」,有见顶的「双顶」,有跌到某个位置就「获得支撑」再弹起来。这些形态,全是纯随机走出来的。里面没有任何原因,却处处是「规律」。
这不是比喻。做过量化的人常玩一个游戏:把几张真股票走势图,和几张电脑用抛硬币生成的随机游走图混在一起,让老股民挑哪些是真的。结果是:挑不出来。那些看图说话、讲头肩顶和支撑位的功夫,在随机曲线上照样能讲得头头是道。你的眼睛,是一台停不下来的规律制造机——哪怕面前根本没有规律。
为什么「一天」几乎全是噪音:算一笔账
光说「随机」还不够狠。我们把它量出来,你就明白单日涨跌为什么不值得追问了。
一只股票的价格,每天的变动可以拆成两部分:
- 信号:一个缓慢的、真实的向上漂移。长期看,一篮子股票大约每年涨8%上下(这背后是企业实实在在在赚钱、在成长,后面第十章细说)。一年约250个交易日,摊到每一天,这个真实的信号只有
8% ÷ 250 ≈ 0.03%。 - 噪音:围绕这个漂移的随机上下跳动。一只普通股票,单日上下波动1%到2%是家常便饭。这个每天上下跳的幅度,专业上叫波动率——衡量价格抖得有多厉害。就算取小一点,按1.2%算。
现在把两个数摆一起看:每天真实的信号是 0.03%,每天的随机噪音是 1.2%。噪音是信号的三四十倍。
换句话说,你在某一天看到的那根阳线或阴线,里面大约97%以上是纯噪音,真正「有原因、有意义」的成分不到3%。你想给这一天找一个「为什么」,等于想给一次抛硬币的结果找一个「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第一章那句「今天为什么跌1.2%」注定没有真答案:那1.2%里,几乎全是随机,能被解释的那一丁点,小到你根本从噪音里捞不出来。不是我们太笨找不到原因,是那里本来就没多少原因可找。
好消息:时间越长,信号越浮出来
你先别绝望。这笔账反过来算,藏着全书后半段的希望。
噪音和信号,随时间增长的速度是不一样的。真实信号(那8%的漂移)是老老实实按天数线性累加的:一年就是8%,十年差不多翻倍还多。而随机噪音有个奇妙的性质——它是按时间的平方根长大的,长得比信号慢得多。
为什么是平方根?因为随机的上跳和下跳会互相抵消一部分。抛100次硬币,你偏离「一半正一半反」的幅度,不是100那么大,而是大约10(也就是100的平方根)那么大。抵消让噪音长得很慢。
算一下就看出反转:
- 一天:信号0.03%,噪音1.2%。噪音是信号的三四十倍——几乎全是随机,没法问为什么。
- 一年:信号8%,噪音大约1.2%×√250 ≈ 19%。噪音还是比信号大,但已经从三四十倍缩到只有约2倍多了。
- 十年、二十年:信号一路线性累加、越滚越大,噪音却被平方根拖着慢慢爬。到这个尺度,信号终于盖过噪音——企业到底赚没赚钱,这件真事,浮出了水面。
这就是这本书的一条暗线:「为什么」不是均匀地分布在所有时间尺度上的。你把镜头拉到一天,画面里几乎全是雪花噪点,问什么都是白问;你把镜头拉到十年,噪点被平均掉,真实的图像才显影。同一个市场,同一个「为什么」,在短尺度上不配有答案,在长尺度上却配——尺度,才是那个决定性的开关(第十章我们专门拧这个开关)。
那,到底谁在制造噪音?
讲到这你可能会追问:既然单日大部分是随机噪音,那这些噪音又是谁弄出来的?总有人在买在卖啊。
问得好,而且这个问题本身就比「今天为什么跌」高明多了。噪音的来源,一部分是无数人各自的小理由(有人要用钱、有人调仓、有人手一抖),它们彼此不相关,搅在一起就成了看不出所以然的随机跳动。但还有一部分,来自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我们这些人,天生就忍不住要给随机的东西编故事、并照着故事去交易。这个「编故事的本能」怎么反过来搅动市场,是下一章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