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三点,A股收盘。四点钟,财经App的推送就到了:「今日沪指下跌1.2%,因为……」后面跟着一句听起来天衣无缝的理由——可能是「地缘局势升温」,可能是「获利盘回吐」,也可能是「市场担忧流动性收紧」。
你有没有想过:那句「因为」,是谁在收盘后的一个小时里算出来的?
没有人算出来。它是编出来的。而且,大多数时候,它经不起最起码的推敲。
同一个理由,涨也能用,跌也能用
我们做个小实验。假设今天国际油价涨了3%。现在你去翻财经新闻,会看到两种标题同时存在:
- 如果今天股市涨了:「油价上行提振能源板块,大盘走强」。
- 如果今天股市跌了:「油价上行加剧通胀担忧,拖累大盘」。
同一个事实,油价涨3%,被用来解释了两个相反的结果。这不是偶然。任何一天的市场里,永远有一堆「利好」和一堆「利空」同时摆在桌上——油价、汇率、某国的会议、某公司的传闻。等收盘涨跌定了,记者只需要从这堆牌里挑出颜色对的那几张,故事就成立了。
这就像先射箭、再画靶。箭已经落地了(今天涨还是跌已成定局),你再绕过去,把靶心画在箭插着的地方。看起来每次都正中红心,其实一次都没瞄准过。
这种「先看结果、再倒推理由」的操作,有个名字叫事后归因——事情发生完了,再回头给它安一个原因。它的特点是:永远成功,永远没用。永远成功,是因为待选的理由太多,总挑得出一个匹配的;永远没用,是因为它不能提前告诉你明天会怎样。
记者不是骗子,是被逼的
你可能会觉得这些财经编辑不厚道。其实冤枉了他们。真相更微妙:写理由的人,和读理由的人,合伙需要这个理由存在。
想想那位编辑的处境。下午三点收盘,五点要发稿。他手上只有一个事实——今天跌了1.2%——和一个空白的标题栏。他不可能写「今天跌了1.2%,原因不明,可能就是随机波动」。这样的稿子没人点,主编也不会让它上。读者打开App,想要的不是「不知道」,想要的是一个说得通的故事,一个能让今天的钱亏得明明白白的解释。
所以那句「因为」,真正的成因不是市场规律,而是供需关系:读者需要一个解释来安心,媒体供给一个解释来换点击。它是一件商品,不是一个发现。
这里要说句公道话:并不是所有财经报道都是编的。有些日子,市场确实因为一件明确的大事而动——某国央行意外加息、某巨头财报暴雷。那种「因为」是真的,我们后面整本书都会去找它。问题在于,真的「因为」很稀少,而每天的推送从不缺席。供给是天天有的,真相不是。剩下的那些日子,理由就只能靠编。
连历史上最大的一跌,都没有公认的原因
如果你觉得「小波动没原因、大事件总有原因吧」,那来看一个极端案例。
1987年10月19日,美股道琼斯指数一天暴跌22.6%——这是它有史以来单日最大的百分比跌幅,史称「黑色星期一」。放到今天,相当于A股一天蒸发掉五分之一还多。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响当当的原因了吧?
没有。三十多年过去,经济学界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单一的触发原因。事后研究提出过一大堆嫌疑:程序化交易的连锁抛售、投资组合保险的踩踏、估值本来就高、市场情绪逆转……每一个都能解释一部分,没有一个能解释全部。当年那场股灾还有专门的官方调查报告(布雷迪报告),翻遍它,你也找不到一句「就是因为X」。
但你去翻1987年10月20日的报纸,每一份都言之凿凿地告诉读者「昨天为什么崩盘」。它们当然给了理由——因为读者要,因为版面要。连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一次市场崩溃,当时的解释都是编的;那每天那些1%的小涨小跌,又能真到哪去?
这本书要问的那个问题
说到这,你可能开始不安:如果每天的「为什么」都靠不住,那是不是股市里所有的解释都是骗人的?看什么都别信?
不是。这本书的立场恰恰相反,而且更有意思:
股市里有些「为什么」是真的,配得上一个扎实的答案;有些「为什么」根本不成立,你越追问越掉进坑里。真正的功夫,不是回答每一个「为什么」,而是一眼看出哪些问题配有答案,哪些不配。
「今天为什么跌1.2%」——这个问题多半不配。它的答案是噪音,不是信号,追它等于追一阵风。
「为什么长期来看,股票的回报会高于存银行」——这个问题配。它背后有稳定的机制,经得起几十年、几十个国家的数据检验,而且能指导你今天怎么做决定。
同样是四个字「为什么」,一个是海市蜃楼,一个是真山真水。它们长得一模一样,骗过了绝大多数人。这本书就是一副能分辨它们的眼镜。
下一章,我们先不急着找答案,而是先立一把尺子:一个「为什么」要满足哪几个条件,才算配得上一个真答案。有了这把尺子,后面每一个市场现象,你都能自己量一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