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需要天才的发明
前面九章的英雄一个比一个聪明:读脚印的天才、破译密码的数学家、给时代号脉的宏观大师。第十章的主角约翰·博格(John Bogle)不一样——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只建立在一条连他自己都觉得平淡的算术上。
这条算术是:所有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赚的钱加起来必然等于市场本身的收益(因为他们就是市场);而主动交易的每一方都要付佣金、管理费、税。所以扣除成本后,全体主动投资者的平均收益必然低于市场平均。这不是观点,是算术——就像赌场里全体赌客的总盈利必然小于零,因为庄家抽了水。
结论平淡却石破天惊:既然大多数人注定跑不赢市场,那就别跑了——直接买下整个市场。1976 年,博格的先锋基金(Vanguard)推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只面向普通投资者的指数基金:不做任何研究、不选任何股票,只是按比例买下标普 500 指数里的全部 500 家公司,然后什么都不干。华尔街嘲笑它是「博格的蠢事」——一只以「平庸」为目标的基金,简直是对投资这门手艺的侮辱。
「博格的蠢事」赢了什么
时间给出了判决。长期统计(标普公司的 SPIVA 报告,持续做了二十多年)显示:以十五年为期,美国约九成的主动管理股票基金跑输了标普 500 指数。注意,不是「一半的笨蛋跑输」,而是几乎所有人,包括名校毕业、配备超级计算机的顶级基金经理。
为什么聪明人集体输给了「什么都不干」?这其实是全书前面九章的合力结果:利弗莫尔的对手盘太多、凯恩斯揭示的互相猜测太卷、格雷厄姆的便宜货越来越稀有、西蒙斯们的机器把容易捞的规律捞得干干净净。市场效率本身,是所有聪明人的集体作品——他们越努力打败市场,市场就越难被打败。这是经济学里最优雅的讽刺之一:有效市场不是上帝造出来的,是被无数想战胜它的人喂出来的。
大白话:博格的建议相当于告诉你——别想在高考里找哪道题「性价比最高」,直接把整本标准答案买下来。你确实永远当不了状元,但你用接近零的学费,拿到了状元的平均分,而九成挑灯夜战的考生最后还不如你。
成本,唯一确定的变量
博格对投资哲学的贡献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收益不确定,成本确定。你没法控制明年市场涨跌,但你可以控制自己付多少费用。他的名言是「别在草堆里找针,直接把草堆买下来」。
费用的杀伤力被严重低估。假设市场长期年化收益 7%:一个付 2% 各种费用的主动基金投资者实际拿到 5%;一个付 0.03% 的指数基金投资者拿到接近 7%。三十年后,同样的本金,前者变成 4.3 倍,后者变成 7.6 倍——1.97% 的年费差,三十年吃掉你近一半的终值。复利是第八大奇迹,但复利的负片——成本的复利——同样冷酷。
博格还做了一件比指数基金更激进的事:他让先锋基金成为「共同所有制」公司——基金公司归基金持有人所有,没有外部股东要喂。别的基金公司必须同时服务「客户收益」和「股东利润」两个主人,先锋只用服务一个。这个结构让降费成为它的本能,也解释了为什么它能把费率压到竞争对手的零头。
这张面孔留下了什么
博格代表市场的第十张面孔:市场是一顿平均来说免费、但被层层收费员围着的自助餐。今天,指数基金管理的资产已占股票基金总资产的半壁江山——「博格的蠢事」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投资方法,为普通家庭省下的费用以千亿美元计。
但故事不能停在「躺赢」这里。如果所有人都买指数,谁来给公司定价?指数化会不会自己制造新的泡沫?这些是新问题。而且,对不甘于「平均」的人来说,还有一位更冷峻的老师要登场:霍华德·马克斯说,指数给你的是第一层思维的答案——「买市场」;而真正决定成败的,是第二层思维:在市场已经把一切定价之后,还轮得到你赚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