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我们把病根找到了：市值是拿"最后一小撮"的成交价，外推到全部股份。你可能会想：外推就外推吧，反正真要卖，也就是拿那个价格去卖，无非麻烦点。
这一章正面回答那个"真要卖"。答案是：你根本卖不出那个价格。一卖，价格就往下塌，你卖得越多，塌得越狠。市值不是"暂时不方便兑现"，是天生就兑现不了——这是它的物理性质，不是流程问题。
市场不是一个价格，是一整摞报价
先纠正一个直觉。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股价，会让你以为"市场"就是一个价格：现在 100 块，你想买就 100 块买，想卖就 100 块卖。
不是的。真实的市场长这样：一堆人挂着"我愿意用某某价买多少股"，另一堆人挂着"我愿意用某某价卖多少股"。这张把所有挂单排好队的表，叫 订单簿（order book：市场上所有想买、想卖的价格和数量，按价格排成的一张表）。
队伍是这样排的。想买的人里，出价最高的排最前面（他最急着买，愿意付最多）；想卖的人里，要价最低的排最前面（他最急着卖，肯收最少）。于是账本中间会留一条缝：最高的买价，和最低的卖价，中间差着几分钱。这条缝叫 买卖价差（bid-ask spread：最高买价与最低卖价之间的空隙）。
缝的两侧，每一个价位上到底堆了多少股愿意成交的量，叫 市场深度（depth：每个价位上排着队等成交的股数）。深度决定了这个市场"抗砸"不抗砸——某个价位堆了一百万股，你砸一万股它纹丝不动；只堆了一百股，你砸一万股，这一层瞬间就被你吃穿了。
卖，就是从上往下"吃"买单
关键机制在这里。你卖股票，本质是去吃别人挂的买单——而且你必须从出价最高的那一层开始吃，一层吃光了，才轮到下面价格更低的一层。
给你一个我自己编的订单簿，只看"求买"那一侧（真实市场每层的量大得多，这里为了看清楚缩小了）：
想买的队伍（买单，从高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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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 这一层挂着的股数
100 元 500 股 ← 最高买价，排最前
99 元 1000 股
98 元 1500 股
97 元 2000 股
90 元 3000 股
... ...
现在，市值报价用的"最新成交价"是 100 元。按这个价，你手里 8000 股的账面身家就是 100 × 8000 = 80 万元。
情形一：你卖 100 股。最上面那层有 500 股在 100 元等着，你 100 股全塞给它，成交均价 100 元，到手正好 10000 元。完美，账面和现实一致。这也正是市值的算法悄悄假设的世界——你要卖的量，比最上面一层的深度还小，价格纹丝不动。
情形二：你卖 8000 股。看会发生什么，你得一层层往下吃：
100 元层： 500 股 → 100 × 500 = 50,000 元
99 元层：1000 股 → 99 × 1000 = 99,000 元
98 元层：1500 股 → 98 × 1500 = 147,000 元
97 元层：2000 股 → 97 × 2000 = 194,000 元
90 元层：3000 股 → 90 × 3000 = 270,0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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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层相加：50,000 + 99,000 + 147,000 + 194,000 + 270,000
一共卖出 8000 股，实际到手 = 760,000 元
成交均价 = 760,000 ÷ 8000 = 95 元／股
你按屏幕上 100 元 × 8000 股算，以为能拿 80 万。实际到手 76 万（760,000 元）。缺口正好是 80 万 − 76 万 = 4 万元凭空蒸发，而且你手里最后那批 3000 股，是以 90 块贱卖掉的。你没做错任何事，是市场的形状就长这样。
情形三：你要卖 100 万股。上面那几层加起来才八千股，对 100 万股连塞牙缝都不够。你会一路吃穿到 80、70、60……最后可能得用几十块钱一股去清仓，成交均价也许只有报价的一半甚至更低。越想全部变现，实际到手越少——这不是夸张，是订单簿的算术必然。
你卖单把价格从 100 一路砸下去的这个下滑，有个名字：价格冲击（price impact，也叫 slippage 滑点：大单在成交过程中自己把价格砸出来的下移）。单子越大，冲击越狠，而且不是线性的——量翻十倍，损失往往不止翻十倍，因为越往下深度越稀。
三个类比，给工程师
如果订单簿还是抽象，换三个角度看同一件事：
- 吃掉一摞从高到低的报价。买单是一摞卡片，面值从高到低码好。你卖股票就是从最上面那张开始一张张拿走。拿一两张，都是高面值；要拿一大叠，越往下面值越低，你拿到的平均面值必然被压下来。市值犯的错，是假设整摞卡片面值都等于最上面那一张。
- 把水从窄管里挤出去。流动性好比管子粗细。一点点水（小单）顺畅流出，压力不变；你想一秒钟把一整缸水挤出去（大单），管子太窄，背压飙升——这个背压就是价格冲击。管子的粗细，就是市场深度。
- 拆迁一整条街 vs 卖一套房。你卖自家一套房，可以慢慢等，成交价接近街坊的市场价。但要在同一时间把整条街几百套房全脱手，买家就那么多，你只能一套比一套便宜地甩，最后几套白菜价。你名下资产的"账面总值"用的是那套样板房的单价，真清盘时根本拿不到。
所以"现价 × 全部股数"是个幻觉
把这一章收拢成一句话：市值这个乘法，暗含一个从不写出来的假设——市场有无限深度、零价格冲击。也就是说，它假设每一个价位上都堆着用不完的买单，无论你卖多少，价格都停在 100.00 不动。
现实里没有这种市场，一个都没有。任何真实的订单簿，深度都是有限的、越往下越稀的。所以"最新成交价 × 全部股数"能全额兑现，从来只在纸上成立。这就是我们说的第四层病因：流动性（liquidity：你能多快、以多小的价格代价，把资产换成现金）不是无限的，而市值假装它是。你持有的股份越多，这个假装就越离谱。
这里先埋一个钩子：如果连普通人卖八千股都要挨这么一刀，那持有天量股份的大股东一减持，会发生什么？为什么"只卖一点点"就能让整个盘子崩掉？那不是简单的更大冲击，而是会触发别人跟着抛的连锁反应——这个非线性的塌方，我们留到第 9 章专门拆。
眼下你只要记住：账面上那个"身家"，标的是最上面一层卡片的面值；真去兑现，你吃的是整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