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我下了个判断：男女认路的差别，天生只占一部分，大半是「活」出来的。这一章就来兑现这句话——而且用的是这个话题里最有分量的一组证据：那些差别几乎消失了的地方。
逻辑很简单：如果这差别是基因和激素写死的，它应该走到哪儿都差不多大。可一旦我们发现它在某些环境里会缩小、甚至归零，那就说明环境才是主力。这比任何实验室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
一个天然的对照实验
印度东北部住着两个相邻的民族，一组经济学家（Hoffman、Gneezy 和 List，2011 年发表）盯上了它们，因为它们构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对照。
- 卡西人（Khasi）：母系社会。财产传给女儿，女性在家庭里话语权大，女孩和男孩从小待遇相近。
- 卡尔比人（Karbi）：父系社会。财产传给儿子，重男轻女，女孩受的教育和自由都更少。
这两个民族基因接近、住得也近，最大的区别就是「对待男女的方式」。研究者给两族人做同一个空间任务（在最短时间内拼好一个拼图）。结果很干脆：
在父系的卡尔比人里，男性平均明显快过女性——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性别差距」。可在母系的卡西人里，这个差距几乎消失了。同样的任务、相近的基因，只因为社会对待男女的方式不同，差距就能从「明显」变成「几乎没有」。
基因写死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个社会就蒸发。这个结果强烈暗示：我们看到的性别差距，很大一块是社会和成长环境造出来的，不是娘胎里带来的。
差距是怎么「长出来」的
如果主要是后天，那它具体通过什么渠道一点点累积？研究指向几个很具体、也很日常的东西。
渠道一：童年的活动范围。在许多社会里，男孩被允许跑得更远、更早独自出门探索，女孩则被看得更紧、活动范围更小。而认知地图是靠「到处乱走、主动探索」练出来的——你走过的地方越多、越是主动辨方向，那张地图就越大越准。一个从小被放养、满城乱窜的孩子，等于做了十几年的地图式训练。这种训练机会的差别，日积月累，就长成了成年后的能力差距。而在男女活动范围相近的社会里，这个差距自然就小。
渠道二：空间焦虑。心理学发现一个叫空间焦虑的东西——一想到要自己认路、怕迷路，就紧张发怵。它平均在女性中报告得更高。而焦虑会实打实地拖垮表现：越紧张，越调动不了那套费脑的地图式系统，越容易退回死记硬背的路线式，于是越认不好路、越确信自己「没有方向感」，形成一个向下的循环。注意，这里的因果很可能是反过来的——不是「女性方向感差所以焦虑」，而很可能是「从小被灌输女性方向感差、加上练得少，所以焦虑，焦虑又拖累了表现」。
渠道三：刻板印象威胁。这是个被反复验证的效应，叫刻板印象威胁——当你属于某个「被认为不擅长某事」的群体，一旦在做那件事前被提醒了这个标签，你的表现真的会变差，因为一部分脑力被「别搞砸了证实刻板印象」的焦虑占用了。实验里，考空间任务前如果告诉女性「这项测试男性通常做得更好」，她们的成绩就往下掉；而换种说法、或干脆不提性别，差距就缩小。一句暗示，就能当场制造或抹掉一部分「性别差异」。
把这三条串起来看：练得少（活动范围）＋ 怕得慌（空间焦虑）＋ 被暗示不行（刻板印象威胁），三者互相喂养，足以把一点点先天的小差别，放大成饭桌上那种「男女天壤之别」的印象。而它们每一条，都是环境造的，都能改。
最有力的证据：差距能被练没
还有一类证据，直接把「天生论」将死：训练能缩小、甚至抹平这个差距。让男女都接受一段时间的空间任务训练（比如玩需要空间旋转的电子游戏、或反复练导航），两边都会进步，而且常常是起点低的女性进步更快，练完差距明显缩小。如果这差距是硬件写死的，练习不该这么容易改变它。
所以这一章的结论可以说得很硬气：男女认路的那点平均差别，先天搭了个小底子，后天才是真正的主力——童年怎么玩、社会怎么对待、自己信不信「我没有方向感」，这些加起来，决定了你最后是地图党还是路线党，远比你的性别更有分量。
这其实是个好消息：方向感不是天赋彩票，是能练的。但在讲「怎么练」之前，下一章得先插播一个坏消息——有个我们天天揣在兜里的东西，正在反方向地、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的方向感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