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书架

第 06 章 / 共 12 章

第六章 · 三位小数的傲慢

第一章我坦白过,理科生真正的崩溃点是「一边说不确定,一边推导出三位小数的结论」。这一章把这件事拆开看:精确和准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而宏观预测把它们混着卖。

精确不等于准确

先立一对概念。精确(precision)是小数点后面有几位;准确(accuracy)是离真实值有多近。两者毫无必然联系。

一把坏尺子可以很精确:它每次都把一米量成 98.347 厘米,读数重复性好得不得了——但每次都错。一场大洪水可以预测得很精确:「水位将达 8.52 米」——最后来了 6 米,精确地错了。反过来,「明年经济增速大概在 4% 到 6% 之间」这种话,模糊,但可能是准确的。

工程上的规矩是:报告数字的有效位数,不许超过测量支持的精度。你的尺子最小刻度是毫米,报数就不许报到微米——报了就是撒谎,是用排版冒充仪器。经济学有个老笑话讲的就是这个:「经济学家用三位小数来证明他们有幽默感。」

大白话:一个模糊的正确答案,好过一个精确的错误答案。凯恩斯原话:「大致的正确,好过精确的错误。」

为什么还要报三位小数

既然支撑不了,为什么机构预测还都是「GDP 增长 5.27%」「年底 CPI 2.3%」这种写法?

一部分原因很无辜:模型输出就是这种数。模型是一堆方程,方程算出来自然是具体数值。另一部分原因就没那么无辜了:精确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产品。客户——政府、企业、投资人——付钱了,他们要一个「能写进计划书」的数字,你给一个区间,他们觉得不值;你给一个小数,他们觉得专业。预测的报数格式,是被市场需求塑形的,不是被认识论塑形的。

还有一层博弈:报区间的预测无法被打脸,也就无法被记住。报「明年有六到八成可能温和增长」的分析师,对了没人记得,错了也没人记得。报「明年增长 5.2%」的分析师,万一撞对了,一战成名。精确预测是个收益不对称的彩票:错了大家集体遗忘,对了一个人封神。理解了这点,你就理解了为什么屏幕上永远不缺斩钉截铁的预言家——第八章再细说这事。

不确定性本身可以是精确的

读到这里要小心一个矫枉过正:以为「不确定的世界就不该出现数字」。错了。理科生不该反对数字,该反对的是没有误差棒的数字。

气象学是榜样。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水概率 70%」,这是把不确定性本身精确地表达出来:不是「可能下雨」这种废话,也不是「明天会下雨」这种假精确,而是一个可以事后校验的命题——长期来看,所有报 70% 的日子里,应该真有七成左右下了雨。气象台真的会回头校验这个「校准度」,校准差的模型会被改进。这是诚实的科学:不确定没关系,把不确定说清楚,并且接受检验。

宏观经济预测偶尔也给区间(央行报告里那著名的「扇形图」,未来越远的年份扇形张得越开),但新闻转播时扇形图永远被砍掉,只留下中间那条线。于是公众接收到的信息从「一条越来越不确定的路径」退化成「一个假装确定的点」。

混沌:连天气预报都投降过的地方

理科生这时候会举手:混沌理论我学过——非线性系统对初值敏感,蝴蝶扇翅膀,长期预测注定失败。经济不也是混沌系统吗?

可能连混沌都够不上,这是好消息和坏消息的混合。坏消息:经济系统除了混沌,还叠加了第四章的预期问题——天气再混沌,大气分子也不会因为听了天气预报而改变行为,经济里的人会。好消息:混沌理论给过一个深刻的安慰——短期可预测,长期不可预测,而这个边界本身是可以研究的。气象预报的极限大概在十天上下,这不是拍脑袋,是算出来的。宏观经济学尴尬在于:它连「自己的可预测边界在哪」都没有公认的答案。

但「边界意识」是可以借过来的。面对任何宏观预测,理科生该问的不是「这个数对不对」,而是三个更工程的问题:

把点估计改成分布

这一章给理科生的武器,是把脑子里的数据类型改一下:宏观预测不该存成一个浮点数,该存成一个概率分布。

「明年增长 5.27%」是一个点,扔掉它。「增长大概率在 3% 到 6% 之间,有不可忽略的小概率掉到 1% 以下,还有一点点可能负增长」——这是一个分布,信息量大得多,而且诚实得多。做工程决策时没人会只用一个标称值,可靠性设计永远考虑分布的尾部;对经济数字,也该这样。

第十章会把「分布思维」发展成一整套和不确定性共处的工具箱。但现在,你已经能识别一种最普遍的谎言了:任何不带你玩误差棒的宏观预测,都在用精确冒充准确。看到后,脑补误差棒,或者掉头就走。

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 王建硕
费曼式写法 ·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