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书架

第 04 章 / 共 12 章

第四章 · 会反抗的被试

第二、三章讲了两个坏消息:宏观做不了实验,宏观的数据也不牢靠。这一章讲第三个,也是最让理科生绝望的一个:这门学科的研究对象会读书。

粒子不看论文

物理学家研究电子,电子不在乎。你发表了一百篇关于电子行为的论文,电子的行为不会因为读了论文而改变。更妙的是,不管你多想让电子乖一点、还是多想让数据好看一点,电子都不给面子——它对研究者的愿望完全免疫。

经济行为的主体是人。人会看新闻,会听央行讲话,会读券商研报,会在饭桌上听亲戚说「现在买房稳赚」。你对经济的预测一旦公布,就会进入经济本身,改变人的行为,从而改变你预测的那个东西。

这带来两种魔幻的现象。一种是自我实现的预言:预言本身让预言成真。比如传言「某银行要倒闭」,储户信了,排队取钱,银行流动性枯竭,真的倒闭了——哪怕传言一开始是假的。银行挤兑、股市泡沫、货币危机,都是这个机制。

另一种是自我毁灭的预言:预言本身让预言失灵。政府预测「不控制的话感染人数将破百万」,民众吓到了,纷纷居家,感染人数最终远低于百万——然后有人跳出来说「看,当初就是危言耸听」。预言因为被相信而失效,预言家因为说对了而挨骂。公共卫生官员和央行行长都活在这种悖论里。

大白话:研究人就像哄小孩睡觉——你说「你怎么还不睡」,他就更不睡;你假装不看他,他反而睡着了。你一观察,对象就变了。

卢卡斯批判:历史数据里的规律,一用就失灵

把这个问题推到极限的,是经济学家罗伯特·卢卡斯的著名批判,1995 年因此拿了诺贝尔奖。内容用一句话说:你不能拿历史数据里总结出来的行为规律,去预测新政策的效果——因为新政策一出来,人的行为规律就变了。

举个工程师能秒懂的例子。假设你研究一座桥过去十年的车流量,发现「过桥免费时每小时过 8000 辆」。现在政府宣布:明年起过桥收费 50 元。你能用历史规律预测明年的流量吗?不能,因为收费这个政策本身会改变司机的决策函数——过去数据里的那个「行为规律」,是在免费这个政策环境下长出来的,环境一换它就失效。

这听起来像废话,但它炸掉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宏观经济学的半壁江山。当时主流的做法是:拿几十年的历史数据,拟合出一大堆「消费对收入的弹性」「投资对利率的弹性」,然后拿这些弹性去模拟政策效果——「如果我们降息 0.5%,投资会增加 2.3%」。卢卡斯指出:这些弹性不是自然常数,是人在过去政策环境下的最优反应;你一改政策,人就重新算最优解,你拟合出来的弹性立刻作废。建立在历史相关关系上的宏大预测模型,因此整批报废。

这在工程上等价于:你测量了一个系统的传递函数,但系统的参数由另一个控制器实时改写,而那个控制器会读你的测量报告。你测的不是系统,是系统在当前策略下的表象。

央行为什么要「表演」

理解了预期,就能理解现实世界里一件看起来很可笑的事:为什么美联储主席讲话要字斟句酌,为什么市场会逐字逐句地分析「patience」这个词有没有被删掉,为什么央行要像变戏法一样搞「前瞻指引」——提前告诉你我未来打算干嘛。

因为央行真正调控的,从来不是那 0.25% 的利率本身,而是几十亿人脑子里的预期。利率只是杠杆,预期才是被撬动的那个地球。如果大家相信央行会不惜一切压住通胀,工人就不会要求涨工资,企业就不敢涨价,通胀自己就起不来——「相信」本身完成了央行 80% 的工作。反过来,如果没人信,央行把利率加到天上去也未必有用。

所以宏观经济学里有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货币政策是「管理预期的艺术,附带一点利率调整」。对一个理科生来说,这门学科的荒谬感在此达到顶峰:你以为你在学一门关于数字的学问,结果它的核心机制是人心怎么猜人心。

递归的地狱

再往下走一步,就会看到真正的深渊。既然结果取决于预期,那决定结果的就是「人们认为会发生什么」。可「人们认为会发生什么」又取决于「人们认为别人认为会发生什么」。股市里凯恩斯的比喻最出名:选美比赛,赢的不是选出自己认为最美的人,而是选出大家认为大家会认为最美的人——然后还有第三层、第四层……

物理学里没有这种递归。引力不会因为月球「觉得」地球变重了而改变。而经济系统是一个所有参与者互相建模的系统,每个人都在模拟别人,别人也在模拟你,均衡如果存在,也脆弱得吓人。

所以这一章的结论比前两章更硬:宏观的不确定性不是「数据不够好」能解决的——就算你有完美的数据、完美的测量,只要研究对象会预测你的预测,确定的输出在原理上就不存在。这不是工程学能修补的漏洞,这是这门学科的公理。

那还要模型干什么?第五章来回答。

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 王建硕
费曼式写法 ·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