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算一门生意的账，第一步永远是搞清楚：货架上摆的到底是什么？客户掏的钱，换走了什么东西？
大模型公司的货架上，其实只摆了一样商品：预测下一个词的能力。但这个能力被包装成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卖法，它们的赚钱逻辑也完全不同。我们一种一种拆。
商品的原材料：token
所有卖法背后，计价的最小单位都是 token——可以粗略理解为「模型眼里的字块」。一个 token 大约是四分之三个英文单词，或者大半个汉字。你说「帮我写一封请假邮件」，这句话会被切成十几个 token 喂给模型；模型吐出来的邮件又是几百个 token。
为什么要切成 token 而不是直接按字算？因为模型内部根本不认字，它认的是这些小块对应的数字编号。你可以把 token 想象成乐高积木块：模型没见过「邮件」这个整体，它只见惯了成千上万种积木块，靠统计经验知道哪块后面大概率接哪块。
这个单位重要吗？非常重要。因为整门生意的定价、成本、毛利，全都挂在它身上。第四章我们算「一个 token 赚不赚钱」时，你会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卖法一：按量计费的 API
第一种卖法是把模型能力做成 API——应用程序接口，一个给程序员用的「自动应答窗口」。开发者在自己的软件里写一行调用，就能把用户的问题转给模型、把答案拿回来。按用量付费，价目表公开挂着：比如「输入每百万 token 若干美元，输出每百万 token 若干美元」（输出通常比输入贵，因为生成比读取更耗算力）。
这就是第一章说的「电厂模式」最纯粹的形态：卖电，按度计价。成千上万个小软件公司——做客服机器人的、做法律文书的、做代码补全的——都是买电的工厂。2026 年 Anthropic 收入暴涨，主力就是这个：它的编程助手 Claude Code 把无数开发者变成了按月重度耗电的大客户。
这种卖法的好处是清晰：用了多少，付多少，成本也随用量走，理论上每度电都能算出毛利。坏处是没有忠诚度：客户今天用你家电，明天别家降价就换——换家电线在代码里改几行就行。这为第四章的价格战埋下了伏笔。
卖法二：包月订阅
第二种卖法你我都很熟：ChatGPT 那样的订阅，每月 20 美元随便聊（重度用户有 200 美元的档位），Anthropic 的 Claude 同理。
注意这里定价方式变了：不再按 token 计，而是包月自助餐。为什么？因为普通用户根本算不清自己会消耗多少 token，「每月二十块随便用」是个能听懂的价格。自助餐的赌注在于：大多数人吃得少，少数大胃王被多数人摊平。
这个赌注在 AI 上有个麻烦：大胃王比普通餐厅里多得多。一个拿模型跑自动化任务的用户，一个月烧掉的算力成本可以超过他的订阅费好几倍。所以你会看到订阅档里悄悄加上各种「公平使用限制」——本质就是自助餐里的「限时两小时」。
按量计费像出租车打表，包月订阅像健身卡。健身房赌你办了卡不来；大模型公司赌你订了阅不使劲用。区别在于：健身房你不去它几乎零成本，而你每多用一次大模型，它都要真花电费。
卖法三：企业大单
第三种卖法是把前两种打包卖给公司：全公司几千人的订阅席位数、私有化部署、定制微调（用你的内部数据把模型调成「懂你业务」的版本）、合规承诺。这种单子金额大、合同期长、客户换供应商的成本高——换掉模型意味着内部系统重做一遍。
企业单是这门生意里最接近传统软件生意的部分：毛利高、黏性强。这也是为什么 Anthropic 几乎把全部筹码押在企业客户上，而 OpenAI 一边守着几亿消费者的订阅，一边拼命补企业课。
一个容易看走眼的坑：毛口径和净口径
读新闻时有个细节值得拎出来。2026 年 Anthropic 公布的「年化收入 650 亿美元」，是把通过 AWS、谷歌云转售的收入全额算进来的毛口径；而 OpenAI 公布的是扣除云厂商分成后的净口径。同一块电，经过云厂商这个「二道贩子」时，转售的流水在两边账上都可能出现。
这不是谁造假——会计准则允许，取决于合同怎么签。但作为读账的人，你得知道：年化收入是「把最好的一个月乘以 12」，口径还分毛净。两个数字直接对比，约等于拿别人的营收旺季乘以四去比你的淡季。第九章讲循环交易时，这个坑还会再变大一次。
收入的形状
把三种卖法合起来看，这门生意 2026 年的收入形状大致是：消费者订阅提供稳定的基本盘，API 和企业单提供爆炸性的增长（Anthropic 年化口径一年翻了好几倍，主要就靠后者），另有广告等新变现方式刚刚冒头（OpenAI 2026 年开始在免费用户里测试广告）。
增长速度是真的惊人——OpenAI 从 2023 年的 20 亿跑到 2026 年年化 400 亿量级，历史上几乎没有公司做到过。问题是：收入涨得再快，成本涨得更快怎么办？这就必须翻开账本的另一页了。下一章我们去看钱花在了哪里，以及那台「每天都在贬值的印钞机」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