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是那种让老师一眼记住的学生。
成绩单发下来,最上面几个名字总像站在灯下。我通常在中间偏上一点,离灯光不远,也没有真正站进去。老师讲题时,有些同学听一遍就点头,我要把例题抄下来,回家再算两遍。算不出来的时候,纸上满是橡皮擦过的灰,手指一抹,黑黑的一道。
我不太承认自己笨。笨这个字太重,像一扇门关上以后就不让人进了。我只知道自己慢。慢就早点开始,别人背十遍,我背二十遍;别人做完作业去玩,我把错题重新写在本子上。那本子封面很薄,角卷起来,里面一页一页都是红笔圈出的地方。
有一年期末前,学校停电。教室里一阵起哄,老师让大家回家自习。我抱着书往外走,天已经黑了,楼梯间有人打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回到家,外婆点了一支蜡烛放在桌角。火苗被风吹得歪斜,影子落在书页上,字像在水里轻轻动。
我把数学卷子摊开,先做会的,再回头看不会的。窗外有人放电视,声音隔着墙传来,一会儿笑,一会儿唱。我听见弟妹在屋里翻身,听见水管里有细细的响。那晚我做完最后一道题时,蜡烛只剩一小截,烛泪凝在碟子里,像一堆白色的小山。
第二天老师讲卷子,点到那道题,问有没有人做出来。我举手举得很低,像怕别人看见。老师让我上黑板写。粉笔握在手里有点滑,我把步骤一行一行写下去,中间停了一次,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写完,教室里很安静。
老师说:「方法不漂亮,但对。」
我记了很多年。方法不漂亮,但对。这句话比表扬更适合我。我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漂亮地完成的:读书不是,考试不是,后来工作也不是。我靠的不是灵光一闪,而是把事情拆开,慢慢磨,把最笨的路走到尽头。
升学那几年,家里能给的帮助有限。资料要自己找,报名表要自己填,路要自己问。去城里考试那天,我坐最早一班车,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我用手指擦出一小块,看外面的房子从低矮变得密集。车上有人打瞌睡,有人啃包子,我把准考证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来,确认了好几遍。
考场外很多家长陪着孩子。有人递水,有人扇风,有人最后一刻还在叮嘱。我站在树荫下,把笔袋拉链拉开又合上。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等我。那一刻我有一点酸,但很快压下去。铃声响了,人群往楼里走,我跟着往前。
卷子发下来,纸张很白。我先写名字,写完按住左上角,怕它被风掀起来。题目不算简单,我也有不会的。可我没有慌。不会的就跳过,会的就写稳,时间剩下再回来。那几年训练出来的东西,在那张桌子上慢慢派上用场:不求一把赢,只求一分一分往回拿。
成绩出来那天,我没有大喊。只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的名字真的在那里。旁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给家里打电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走到电话亭,拨出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我说:「考上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好,好。」
我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太阳很大,路面晒得发白。我忽然觉得,人有时不是靠一句鼓励活下来的,而是靠某个具体结果:一张录取通知书,一次通过的考试,一个写对的答案。它们像路上的小石头,不华丽,却能垫住脚。
我知道自己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比考试更难的事。可那天我也知道,只要目标还在那里,我就有办法慢慢靠近。慢一点没关系,方法不漂亮也没关系,只要最后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