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一个思想实验。
想象一位五星上将的回忆录，559 页，写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年半。再想象一个女人，在这三年半里每天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方向盘后、办公室外间、餐桌旁、牌桌对面——从伦敦跟到北非，从北非跟到诺曼底，从诺曼底跟到德国投降。
现在翻开这本 559 页的书，找她。她出现了一次，在一份随从人员名单里，身份写作"通信秘书，兼开车"。
这不是虚构。上将叫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书是 1948 年的《欧洲的十字军》，女人叫凯·萨默斯比——爱尔兰科克郡出身的模特儿，伦敦大轰炸里开救护车的女司机，盟军最高统帅的司机、秘书、副官。战后，她被从名单上划掉，回纽约做时装公司的小职员，1975 年死于癌症。临终前，她留下了一本回忆录，书名里有一个她守了三十年的词：love affair。
这本书讲她的一生，但它真正的问题是另一个：一个人是如何被从历史里擦掉的？擦除不需要阴谋，不需要命令——它更像一套标准工序：先在编制表上不留她的名字，再在官方史里把她缩成一行，最后在她开口说话时，用"她的性别、美貌和阶层"给这份证言预先打好折扣。
所以这本书有两种章节。一种是时间轴上的故事：科克郡、伦敦、闪电战、北非、诺曼底、法兰克福、纽约。另一种每隔几章出现一次，叫"证据的章节"——专门检查我们手里的材料：她的两本互相矛盾的回忆录、一本第三方日记、一份马歇尔档案馆里的备忘录、一封据说被销毁的信。每份材料只问四个问题：谁在说？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说？经了谁的手？
有一条规矩贯穿全书：对不确定的事，明说不确定。这本书里最重要的问题——她和将军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判决，因为双方的证据一样薄。但这场"双方都没有证据、结果却早已注定"的战争本身，恰恰是确定的历史，也是这本书真正想让你看清的东西。
从科克郡的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