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章起,我们正式走进那几套把小麦克风接到全世界的外部音响。第一套,也是声音最大的一套,是美国。
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美国离以色列近一万公里,人口三亿多,国力天差地别,为什么一个美国参议员会在意特拉维夫的计票结果?反过来,为什么以色列的总理候选人要在竞选广告里,放自己和美国总统握手的照片?这一章要讲清楚的,是这两者之间那条绕成一圈的线——它不是一方影响另一方,而是互相影响、首尾相接的一个回路。
先看那笔钱
最硬的连接是钱。美国每年给以色列约三十八亿美元的援助,绝大部分是军事援助——这是依据 2016 年签的一份十年备忘录定下的额度。算下来,以色列是二战以来累计接受美国援助最多的国家。
但这笔钱有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它里面很大一部分,规定了必须拿去买美国军火。也就是说,这笔援助转一圈,相当大比例又流回了美国的军工企业。
这就破除了一个误解:美以关系不是单纯的"美国施舍、以色列领情"。它更像一笔互相嵌入的生意——美国出钱,钱又变成美国工厂的订单;以色列拿装备,也替美国在中东盯着一块战略要地。钱是回路的第一根导线,两头都接着自家利益,所以谁也不轻易拔。
为什么美国国内有这么大的"亲以色列"力量
钱背后是选票和组织。美国国内支持以色列的,其实是三股来源很不一样的力量拧在一起,理解它们,就理解了美国政客为什么绕不开这个议题。
第一股:院外游说
美国有一个著名的亲以色列游说组织(常被简称为 AIPAC,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它本身不直接管投票,但极其擅长动员:帮"对以色列友好"的候选人造势、给不友好的制造麻烦。久而久之,"在以色列问题上别惹事"成了两党政客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二股:数量惊人的福音派基督徒
这是最反直觉的一股,务必记住。在美国,支持以色列最庞大的群体不是犹太人,而是福音派基督徒。
原因是宗教信念:很多福音派基督徒(美国人口里占比很大的一支保守新教徒)相信,犹太人重返并掌有这块应许之地,与《圣经》里的预言、与他们期待的基督再临有关。于是支持以色列对他们来说是一桩信仰义务。这群人多达数千万,远远超过美国犹太人的人数——这意味着以色列议题在美国有一个巨大的、与中东毫无血缘关系的本土票仓。
第三股:美国犹太社群(但立场在裂开)
美国约有七百多万犹太人,长期是亲以色列的重要力量。但有个微妙的变化:他们大多偏自由派、投民主党,而以色列的政府越来越右(第四章的右移),两边的价值观开始拉开。今天不少美国犹太人,一边认同以色列,一边又反感它右翼政府的做法。支持以色列这个国家,和支持它当下的政府,正在变成两件事。
关键:回路是怎么接起来的
现在把这三股力量和那笔钱接成一个回路,这是本章的核心。
过去十几年,一个关键人物把这条线拧成了死结:内塔尼亚胡。他做了一件打破惯例的事——把以色列从一个"两党都支持"的议题,变成了一个偏向美国共和党的议题。
标志性的一幕发生在 2015 年:当时的美国民主党总统正在和伊朗谈核协议,内塔尼亚胡应共和党人之邀、绕过白宫,直接跑到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公开反对本国盟友总统的政策。这在外交上极其罕见——一个外国领导人,插进了美国的党争。此后他与共和党、尤其与特朗普越走越近:美国把驻以色列使馆迁到耶路撒冷、承认以色列对争议领土的主权,都发生在那几年。
于是回路闭合了:美国的党争会影响谁对以色列更"大方",而以色列总理又反过来下场参与美国的党争;美国总统的背书能帮以色列总理赢得选举,以色列总理的站队又能帮美国某一党拉拢福音派选票。两国的选举,咬合成了同一套齿轮。
这就是为什么以色列总理敢把和美国总统的合影印上竞选广告——对以色列选民,这是在说"看,我搞得定那个超级大国";而对美国政客,以色列大选的结果,直接关系到自己在国内那个庞大亲以色列票仓面前好不好交代。
一句话记住美国这个放大器:它不是一根从华盛顿单向通往耶路撒冷的水管,而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回路——钱、游说、福音派、犹太社群把两国的政治焊在一起,以至于以色列的一次大选,会在美国的国会山和竞选广告里激起回声;而美国的一次政党轮替,也会反过来改变以色列下一届政府能走多远。
回路也在松动
最后留一个会在后面发酵的伏笔。这个回路并非牢不可破。随着以色列政府越来越右、美国年轻一代(包括年轻犹太人)对巴勒斯坦问题越来越在意,美国国内"无条件支持以色列"的共识正在出现裂缝。以色列议题从"两党一致"变成"党派分歧",本身就是一种松动——它意味着美国下一次政党轮替,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改变美以这条回路的张力。
钱和盟友讲完了。但美国再大,也只是以色列的远方后台。真正能让一次组阁瞬间点着整个地区的,是以色列家门口那一圈随时可能起火的邻居。下一章,我们走进第二个放大器——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