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说，shell 启动程序时会「准备好 stdin/stdout 两根管子」。这一章揭晓：这两根管子不是焊死的，可以随手拔下来接到别处——接到文件、接到另一个程序、接到垃圾桶。Unix 命令行一半的威力来自这一个动作。
三根管子有编号：0、1、2
每个进程出生自带三根管子，内核给它们编了号，叫文件描述符：0 是标准输入（stdin），1 是标准输出（stdout），2 是标准错误（stderr）。编号这件事马上就有用。
为什么错误要单走一根管？因为输出可能是「数据」，错误只是「说给人听的话」。想象 ls 一个目录，文件名是数据，「没权限」是抱怨——如果混在一起，下游程序就分不清哪些行是文件名、哪些行是骂街。分开走，数据进管道，抱怨上屏幕，两不耽误。
重定向：把管子接到文件上
ls > files.txt 的意思是：shell 启动 ls 之前，把它的 1 号管子从终端上拔下来，插到文件 files.txt 上。ls 自己毫无知觉——它还是照常往 1 号管写字节，只是字节落进了文件。>> 是接到文件末尾（追加），< 是把 0 号管接到文件（程序从文件读，不从键盘读）。
最绕的是 2>&1，读作「把 2 号管接到 1 号管现在插着的地方」。注意「现在」两个字——次序有坑：
cmd > out.txt 2>&1：先把 1 接到文件，再把 2 接到「1 现在的地方」= 文件。数据和错误都进文件。✓cmd 2>&1 > out.txt：先把 2 接到「1 现在的地方」= 终端（此时 1 还插在终端上），再把 1 接到文件。结果错误上了屏幕，只有数据进了文件。✗
理解重定向就记住一个画面：shell 在启动程序前挨个儿插拔管子，动作严格从左到右。&1 接的不是「1 号管」，是「1 号管此刻插着的那个口」。
还有个著名的口：/dev/null，系统的垃圾桶，插进去的字节直接蒸发。cmd 2> /dev/null 就是「别跟我抱怨」。
管道：两个程序首尾相接
cat access.log | grep 500 | wc -l ——数一下日志里有多少行含 500。竖线 | 干的事：让 shell 向内核要一根「匿名管道」（内核内存里的一段缓冲区），把左边程序的 1 号管接进管道口，把右边程序的 0 号管接到管道另一头。于是 cat 吐的字节直接流进 grep，grep 筛完的字节直接流进 wc。三个程序同时跑，像流水线上并排站着的三个工人，不是「跑完一个再跑下一个」。
几个由此而来的真相：
- 管道是实时流，不是「存中间文件」。前一个程序吐一点，后一个就消化一点。所以
tail -f 日志 | grep 关键字能实时盯着日志刷——字节是一边产生一边过滤的。 - 管道会「反压」。内核缓冲区满了，写的一方就被迫停下来等读的一方。这就是为什么管道两端天然同速，不会撑爆内存。
- 下游先死，上游会被「拍死」。
cat 大文件 | head为什么瞬间结束？head 读够 10 行就退出，管道另一头没了读者，cat 再写时会收到一个叫 SIGPIPE 的信号，直接终止。这不是错误，是设计。
程序会偷看管子那头是什么：isatty
做个实验：ls 直接跑，文件名排成多列、还可能带颜色；ls | cat 接进管道，变成一行一个、颜色消失。同一个程序，两种输出——它怎么知道的？
程序启动后可以问内核一个问题：「我的 1 号管那头是终端吗？」（这个询问叫 isatty）。是终端，说明对面是人，输出排版漂亮点、加上颜色暗号；是管道或文件，说明对面是另一个程序，就老老实实一行一个、不带任何花哨——花哨的转义序列对下游程序是噪音。
这解释了一大批日常困惑：为什么重定向到文件后颜色没了（故意没的，--color=always 能强留）；为什么有些命令接进管道后「进度条」没了（进度条是给人看的）；为什么脚本里跑得好好的命令交互下长得不一样。
乐高哲学
退后一步看：重定向和管道之所以威力无穷，是因为第五章说的那个设计——程序只认字节流，不认设备。写文件的程序、写屏幕的程序、写网络的程序，写法一模一样，换的只是管子插在哪。每个小程序只干一件事，shell 负责把它们插成任意组合。这就是所谓 Unix 哲学：不做万能的大工具，做能互相插接的小零件。
不过有个问题我们绕了很久了：程序问「我的 1 号管那头是终端吗」——图形界面时代，根本没有硬件终端，内核拿什么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内核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这就是下一章的假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