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药是怎样炼成的 书架

第 06 章 / 共 15 章

第六章 · 一个日本人的六千种霉菌

如果按"救过的人命"排名,他汀类很可能是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第一名。心梗和中风是人类第一大死因,而他汀把"降胆固醇"从一句空泛的医嘱变成了每天一片的药。但它的故事开头,是一个日本人在十七年里筛了六千多种霉菌。

先立靶子,再找子弹

到他汀登场前,前面几章的药有一个共同点:先发现效果,后明白原理——阿司匹林用了七十年才知道 COX,青霉素上市时也没人懂细胞壁。他汀走了一条全新的路:先选定一个明确的分子靶点,再地毯式地寻找能打中它的物质。

背景是一个悬了半个世纪的科学悬案:胆固醇到底是不是心梗的元凶?早在 1913 年,俄国病理学家安尼奇科夫就发现喂胆固醇的兔子血管里长出了粥样斑块。但"血胆固醇高→心梗"这条链条上缺一个关键环节:血里的胆固醇大半是肝脏自己合成的,光靠少吃胆固醇用处有限。要想真正降下去,得掐断肝脏的合成线。这条线上有一个总闸门:HMG-CoA 还原酶——肝脏合成胆固醇的流水线上最上游、最关键的限速酶。掐住它,整条线就慢下来。1970 年前后,没有人知道自然界里存不存在能掐住它的东西。

六千种霉菌的赌注

远藤章是三共制药(今天的第一三共)的研究员。他的推理非常"微生物学家":胆固醇是细胞膜的必需建材,如果某种微生物能分泌一种物质阻断胆固醇合成,那它对依赖外源胆固醇的其他微生物就是一件化学武器——所以这东西在自然界很可能存在,只是没人找过。

于是他用了最笨也最可靠的办法:筛。1971 年起,他的团队收集土壤和谷物样本,分离出一种又一种霉菌,逐一测提取物能不能抑制 HMG-CoA 还原酶。两年,六千多种霉菌,全部阴性。第 6000 多种——从京都一家粮店的糙米里分离出的桔青霉——终于有了活性。1973 年,活性物质被分离出来,命名为美伐他汀(compactin)。它抑制酶的效率高得惊人,纳克级别就能起效。

大白话:远藤章的逻辑是"既然有人想断这条流水线,自然界大概率已经造出了扳手"。他不赌运气落在培养皿上,他把运气变成了一台六千次的抽奖机——只要概率不为零,次数够多就一定中奖。

差点死掉的神药

美伐他汀的动物实验一帆风顺,眼看要进临床,三共内部却传出消息:长期高剂量给狗服用后,部分狗出现了肠道淋巴瘤样的病变(后来有人质疑这个结论的可靠性)。公司吓退了,项目冻结。远藤章不甘心,几乎是以"地下工作"的方式把药偷偷给了大阪一位医生试用于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的重症病人——一种遗传病,病人天生 LDL("坏胆固醇")爆表、十几岁就心梗。结果:LDL 应声而降,效果远超当时所有药物。

真正的接棒者在大西洋对岸。默克公司的团队读到了远藤章 1976 年发表的论文,沿着同样的思路从另一种霉菌(土曲霉)里找到了几乎同族的分子洛伐他汀,并顶住内部对安全性的恐惧(他们也被美伐他汀的狗实验吓过)推进了临床试验。1987 年,洛伐他汀获 FDA 批准,成为第一个上市的他汀。随后辛伐他汀、阿托伐他汀(就是第一章那颗年销一百三十亿美元的立普妥)相继登场。

原理:骗肝脏打开"回收模式"

他汀在分子层面的动作干净利落:它的分子形状酷似 HMG-CoA 还原酶的原料,插进酶的活性口袋把它占住——竞争性抑制,流水线降速。但真正精妙的是第二层:肝细胞发现"自产胆固醇"减产,会启动应急预案——在细胞表面摆上更多 LDL 受体(专门从血液里抓取 LDL 颗粒回收胆固醇的"抓钩")。肝脏从"自产"切换到"回收",血里的坏胆固醇就被一勺一勺捞走了。他汀降的是血胆固醇,动的是肝脏的代谢决策。

最后一环证据在 1994 年补齐:北欧辛伐他汀生存研究(4S)证明,给冠心病患者吃他汀,总死亡率下降约三成——这是第一次有降脂药证明能"救命"而不只是"降数字"。胆固醇假说至此变成胆固醇事实。远藤章后来获得了拉斯克奖(2008),但他和他老东家三共都没从他汀上赚到大钱——三共放弃了美伐他汀的海外专利布局。科学上的远见和商业上的回报,并不总是一起到账。

下一章换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一种同样来自天然产物的神药,它的寻找不是从实验室开始的,而是从一本一千七百年前的中国古籍开始的。

神药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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